——追忆云阳县高阳镇牌楼村原党支部书记叶福彩
澎溪河畔,青山绵延。移民大镇高阳,三峡的回水轻轻地敲打着土地。叶福彩就长眠于岸边的一个小山坳,那孤独的坟茔似乎昭示着一个赤诚的灵魂,一面生命的旗帜;那呜咽的江流似乎诉说着叶福彩生前一句句暖人的话语,一个个感人的故事。
2000年4月17日,一个沉重的日子,年近花甲的叶福彩愁眉紧锁。牌楼村2847人,移民竟有2181人,堪称全县之最,库区之最。移民一谈到搬迁,怨声载道,骂声不断。是呀,安土重迁,故土难离,本是华夏子民的惯常心态。眼看老屋将淹,果木将毁,从此将不能在这片闻惯了泥香听惯了江涛的家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谁不揪心?谁不哀叹?谁不难过?但是,筑坝截流,平湖扬波,乃千秋大业,移民势在必行。“库区移民看云阳,云阳移民看高阳,高阳移民看牌楼”。叶福彩明白:这话看似轻松,实则沉重:句句千钧,字字千钧!
牌楼村12组的陈从清,人称“陈烂药”,为人刁蛮刚烈。当叶福彩和村主任来到陈家动员外迁时,陈从清呼地从椅子上蹦起,两眼圆瞪,大吼:“姓叶的,废话少说!我不搬,看你啷个搞?”吼完,扬长而去。第二天,两人又到陈家,刚到院坝,“砰”的一声,“陈烂药”锁上大门,甩下一句话:“没空!要搬,你搬!”第三天,叶福彩在街上找到陈从清,左一声兄弟右一声兄弟,从移民政策到牌楼劣势,从外地的经济发展到风土人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陈从清走到那儿,叶福彩就跟到哪儿,好话一大筐,磨破了嘴皮说弯了腰。突然,叶福彩两手捂住胃部,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陈从清又愧又急,赶忙扶起老叶:“老支书,您一番好意,我懂……我搬,我一定带头搬!”
一连两个月,叶福彩就这样拖着病弱的身子走村串户,宣传动员。罪,没少挨;气,没少受。皇天不负苦心人。从老伴、侄女、邻居到其他移民,堡垒被一一攻破。
然而,好事多磨。2000年7月22日,牌楼村首批外迁移民远赴湖北草埠湖。在对接中,移民情绪不稳,波动较大,是留是回,举棋不定。5组移民彭友发借宅基地与承包耕地远,扬言要打道回府。叶福彩路没少跑,话没少说,多方协商,为他调了耕地,哪知他又找茬,说耕地面积不足。时值伏天,日头正毒,叶福彩捂住胃部来到地里,脱掉鞋子,挽起裤腿,不顾众人的阻拦,硬要亲自丈量土地。雨过天晴,地里松软不堪。一步、两步、三步……脚板,一次次艰难地挪;脚下,一声声扑哧地响;身子,一回回剧烈地晃。当数到362步时,叶福彩实在支撑不住,倒在地头。他艰难地爬起来,喘着气,说:“友发呀,这地有多无少。早搬早安心,早搬早发家。致富才是大事呀!”回到旅馆,老叶找来彭友发,想到他的家境不好,提出买旧房的建议,经多方打听,反复协商,硬是以低廉的价格劝彭友发买了一套100平方的旧房。
不顾自家顾大家,恶疾缠身仍操劳。叶福彩就是这样一个人。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一位农村基层干部,他以朴实的言行诠释着对党的赤诚,对乡亲的深情。
镇领导多次敦促叶福彩去大医院做检查,哪知他刚从医院回来,又是拆房又是退地。在一次给移民拆房时,叶福彩的胃病再次发作,痛得不省人事。当镇党委书记丁笙洺赶到时,发现刚苏醒的叶福彩正蜷缩一团。丁书记火了,第一次向自己一向敬重的老支书板起面孔大吼:“我以镇党委的名义宣布:停止工作,马上查治!”
万州,三峡中心医院。医生眉头紧锁:胃癌晚期!
在医院的日子里,叶福彩急叨最多的仍是村里移民工作。老伴劝他:“人都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就不能少操点儿心?”“我是支书,牌楼村的移民还没有迁完,我急呀!”医院的绿阴宽慰不了叶福彩,都市的繁华挽留不了叶福彩。他还有许多心未尽,情未了。他叮嘱老伴:“我不能陪你去江津了。你一定要带着孩子们外迁,不能拖政府的后腿!”
当丁书记再次来到病榻前,这位曾经何等壮实的汉子、永不知累的汉子,被病魔折磨得不知痛为何物的老支书,竟然老泪纵横:“丁书记,我没有完成……移民任务,我实在……不想死。牌楼的移民……迁不完,我死也闭不上眼啊!”这位一生不信鬼神的老党员,在生命将终之时,提出了一个小小请求:在村里175米水位线上找块墓地,死后也能看到村里移民都顺利离开牌楼。
公元2001年1月10日,寒风呼啸,雨雪霏霏。在居住达33年之久的老屋里,叶福彩带着遗憾走到人生谢幕的时刻。弥留之际,他望着守候床边的老伴,目光灼灼。老伴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老爷子呀,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走吧,我一定迁到江津去!”在一片欷歔恸哭声中,叶福彩安详地合上双眼,享年60岁。
“峡江的水哟,日夜浪滔滔,浪滔滔……老支书!你默默把自己的生命燃烧……用生命换来了移民的生活步步高。”当这支献给移民支书叶福彩的《三峡移民魂》传唱巴山渝水、大江南北时,当老支书质朴的话语回响耳畔,令我们反复咀嚼时,当人们看到最后一批移民顺利登舟东下,看到高峡平湖、千帆竞发的畅想化作现实时,我们才真正感到:山坳,那坟茔不朽,灵魂不朽,丰碑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