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院改制后遗症最主要是:仍然保留了非营利性的公益性质,使其不但缺少资金积累,而且没有完整市场主体的法律身份。
10月26日,重庆市渝中区化龙桥片区。
黄雅珍大夫端坐在她的诊桌前,一只手还打着吊瓶。如果来了病人,她必须腾出一只手,才能为其诊断。
在重庆市渝中区第五人民医院,62岁的黄雅珍已经当了20多年的院长了,如今虽早已过了退休的年龄,但是医院还离不开她。平时,她既要打理医院日常事务,还要担纲主治医师,即使自己病了,仍坚持坐诊半天。
自从2001年2月18日起,该院在全国率先实行了公立医院股份制改革,医院又多了个名字“重庆博康医院”,黄雅珍也多了一重身份———博康(有限责任)医院董事长。
“现在就和一家私立医院没什么两样,得靠自己创收,不然职工就没饭吃,我不能丢下医院不管啊!”她一边说,一边用棉签压住刚拔出输液针的胳膊。
小医院面临大手术
2000年的一天,黄雅珍接到区里的会议通知。此时她并不知道,这家医院将面临一场重大改革。
这是一场动员大会,市里已经下了决心,要对部分区级公立医院实行市场化运作,首先从渝中区的几家中小医院“开刀”。
此举动的背景为当年2月,国务院公布了数易其稿的《关于城镇医疗卫生体制改革的指导意见》。在这个意见中,“鼓励各类医疗机构合作、合并”,“共建医疗服务集团、盈利性医疗机构,医疗服务价格放开,依法自主经营,照章纳税”等条目,使得重庆萌发了改革的冲动。
渝中区卫生局局长戴启常称,当时的想法是:先改革一两家作为试点,为其他医院的改革提供路径参照。于是2000年10月,渝中区卫生局确定了9家区属医疗机构的改革方案。黄雅珍管理多年的渝中区第五人民医院,是全区第一个达到一级甲等标准的医院,且各项业务工作的开展都走在该区其他医院前列,于是该院成为改革的重点对象。
另外8家改革试点医院分别是重庆中医骨科医院、渝中区中医院、大坪中医院、牙科医院、精神病医院、渝中区人民医院以及渝中区一院、三院。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度想不通———因为那样一来,就会和卫生局完全脱离关系,失去衣食父母,跟私立医院有什么两样?”黄雅珍回忆道。
但黄雅珍被告之,改革是早晚的事,如果先改,各方面都能得到更为优惠的政策支持。她心想,既然如此,还不如先作出表率,干脆大干一场。
一步到位的全国第一
很快,“转、送、卖、改”4个字摆在了黄雅珍面前———这是当时各行各业都十分流行的改革模式:转,即调整经营方向。比如可以开饭馆,或者卖零配件等;送,即由大医院或外资兼并;卖,就是将医院出售;改,就是区属院根据实际和市场需求,进行股份制改造。
经过职工大会讨论,职工代表最终一致通过了对渝中区第五人民医院进行“股份制改造”的决定。之所以作出这样的选择,职工们一方面是觉得从医多年,丢掉业务很可惜;另一方面认为,与其被大医院或外资兼并,“任人摆布“,还不如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按照《公司法》要求,渝中区第五人民医院改公立医院为有限责任医院的举措,在法律顾问和财会专家的全程参与下,“一步到位的改革”迅速推进:
改革的第一步,由中介机构对医院净资产进行了评估与确认,将一部分净资产归还政府用于安置退休职工,一部分用于买断自愿离院职工的“身份”,剩下的部分为其余职工的共有股份。然后,按照工龄、职级等标准,将共有股份细分、量化到每一个职工头上,再按10∶3的比例实施增量配股。享有管理股的股东还得额外出资,经股东大会选举,由黄雅珍出任医院董事长,她个人须拿出15万元,董事会成员每人5万元,各业务科室负责人每人3万元。
经过近半年的筹备,2001年2月18日,渝中区五院完成改制,成为全国第一家股份制医院———重庆博康(有限责任)医院。
从此,医院与政府解除行政隶属关系和人、财、物的联系,所有职工解除国有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的身份,转而变成新医院的股东和与医院订立劳动雇佣关系的合同工。转制后,政府卫生部门对医院的管理主要是医疗行业管理和质量监督
“随之,我的党组织关系也转到了街道办事处,全院职工的养老保险都改为到社会窗口去缴纳。”黄雅珍说。

忽然就成了行业明星
刚刚完成改制的博康医院,面貌焕然一新,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生气。黄雅珍也明显感觉到,自己虽然还扮演管理者的角色,但在心态上,已经跟原来那种凡事签个字、作作指示的院长发生了本质的变化。“要是医院办不好,损害的是全体股东的利益啊!”她时常如此提醒自己。
改制后,医院的利益明明白白地分配到了每个人头上,职工的积极性得到了充分发挥,身兼数职者也不少,医务科长兼起了办公室主任、药房库管员,书记既要照X光,又要给病人做理疗。
“包括领导层在内,上上下下的50余人,拧成了一股绳。”据黄雅珍回忆,为了更好地服务群众,她组织全院职工对医院所在的化龙桥片区近5万居民进行家庭入户调查,并建立个人健康档案。调查的内容非常细化,身高体重等常规项目不消说,甚至包括烧煤还是烧气、厕所面积有多大等。每名职工都有摊派的任务,哪怕加班加点也得完成。最后,把所有数据输进电脑。“连院里的清洁工也学会了使用电脑输入”,黄雅珍说,“至今市内仍无一家医院能做到将病人的详细信息实行微机化管理。”
在此基础上,博康医院先是成为规范化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此后不久,又成为了全市首家“示范化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除开细化服务、提升工作效率外,改革的效力还体现在对“潜规则”的撞击上。尽可能地降低成本,增加效益,也成了所有员工的共同目标———哪怕只是节约一度电、一张办公用纸。医院管理实现了完全透明化:员工纪律和责任条款、服务项目和收费条款、药品的价格等方方面面的内容,都被贴到了墙上。随着暗箱被逐一打破,仅该医院的进药成本就降低了20%。对于老百姓而言,真正的实惠则体现在了看病成本上;而对于医院职工来说,收入也有所增加。
改革的成功,让博康医院成了行业明星。全国各地前来观摩者络绎不绝,各大媒体也竞相追捧。“我们还上了央视的新闻联播呢。”黄雅珍不无骄傲地说。
拆迁造成病源转移
哪知好景不长,2004年3月,化龙桥片区进行整体旧城改造的消息传来,这对于刚刚走上改制正轨的博康医院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面积2000多平方米的医院面临拆迁,这是全市旧城改造的战略部署,没有什么好说的,服从大局。但是医院拆掉后,一夜之间,一家股份制医疗单位没有了经营场所,却是一个令人尴尬的现实问题。
拿着那笔每平方米均价按2000余元计算的赔偿款,黄雅珍就近租了个仅400多平方米的临时办公场所充作临时“医院”。11月10日,在化龙桥一排临街门面的楼上,记者看到,今非昔比的“博康医院”门诊部的每一间屋子都被分隔出3间,好几个科室挤在一起。要进到黄雅珍的办公室,就得分别先经过肠道诊断室和肠道留察室,她本人就在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房间与医院的另一名负责人一起办公。
真正致命的是,拆迁造成了病源急剧减少。原先化龙桥有近5万居民,现在只剩下1万人左右。病人排着长队候诊的场面一去不返了,有时候一天下来,一个病人也没有,每个月都要亏损。在这种背景下,职工纷纷走人,股份退出了一大半。
“要不是医院强行规定领导班子和业务骨干不能退股,医院早就跨了。当初如果不改制,政府就要拨款管我们,我也就用不着这么操心了。”黄雅珍深表无奈。
如今,渝中区五院仍然承担着社区卫生服务的职能:统一标识、内部统一布局,定期进行预防保健、健康教育的宣传工作,老年人、农民工、残疾人、特殊病患者看病都不用挂号,每个月9号为群众免费测试血压……到年底,渝中区卫生局会就医院开展的这些社会工作予以10万元的补贴。
黄雅珍告诉记者说:“这些,对于保证医院正常运作可以说是杯水车薪。”
改革为何无疾而终?
在渝中区五院完成改制之后,渝中区三院也进行了股份制改革。但据了解,该院不到30岁的职工大都提前办理了“退休”,最后只剩下10余人。
2003年4月8日,重庆市渝中区曾经招开区卫生工作会,称到2004年,区内9家公有制医院将完成市场化改制。
然而这之后,由于2003年SARS疫情突然袭来,国内开始反思公共卫生体系的漏洞,进而开始检讨整个卫生事业的改革方向。“政府主导派”与“市场派”的意见不相上下。最终,全国医改的思路调整,更加强调医疗卫生事业的公益性,政府主导成为大势所趋。
渝中区卫生局局长戴启常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本来五院的改革,比三院更为成功,但由于当时没有任何成功经验作为参考,回头想来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他举例说,比如,职工社会保险、资产、人事、编制等必要的配套政策都有待进一步完善。当初渝中区五院改制,就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最主要的是,仍然保留了非营利性医院的公益性质,使其不但缺少资金积累,而且没有完整市场主体的法律身份。一旦出现类似拆迁这样无法预计的风险,医院财政便不堪一击。
“很快,全国新一轮的医疗改革就要重新启动了,如果条件成熟,我们将在渝中区五院(博康医院)积累经验的基础上,继续推进改革。”戴启常说。
至于博康医院的明天,黄雅珍的希望是,化龙桥片区的改造完成后,将成为一个比以前更繁华的商业地段,附近有很密集的住宅小区,“相信那时候,博康医院的改制效应将重新释放出来,为重庆的医疗体制改革探出一条更完善的新路。”
重庆博康医院作为全国第一家由公立医院转型的股份制医院,一度成为走在医疗行业改革前沿的明星。然而在其表面风光的背后,由于改革本身的不彻底,依然保留着非营利性医院的性质;其不堪一击的财务状况使博康医院的市场化之路越走越窄。
2004年3月,博康医院所在的化龙桥片区实施旧城改造,病源瞬时锐减;紧接着,全国开始对医院的市场化改革进行反思,大规模展开的改革工作戛然而止……
病来如山倒,博康医院由此身陷囹圄。研究博康医院的病危案例,或许能为中国的医改提供诸多经验和制度的借鉴。
信报记者 代峥/文 张秀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