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随着城市的扩张,地面纪念物越来越少,城市扩张得越快,它们就消失得越快。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陈丹青:我没有怎么看。就只能看着这些现象发生。我在上一本书里谈这些比较多。这是一个有历史记忆的民族,这是一个懂得自尊的民族,当然我们历史记忆被太多的抹煞了,已经不太懂得自尊。
记者:现在的城市规划设计总是一阵风似的,一会儿是西洋风,一会儿是民俗风。这样的结果是城市风格很零乱,那您对重庆怎么看?
陈丹青:整个亚洲的文化基本上是个克隆文化,克隆整个现代、后现代的模式。我们除了吃东西以外,衣、住、行已经都在克隆了,我们现在所穿的衣服都不是我们自己的,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价值观都是克隆西方。但是因为城市太庞大了,天天看见克隆的景观,有些人就会比较受不了。但是其实我们全方位都在克隆西方的生活,亚洲的文明放在现代已经不适用了。从小范围分析,就像重庆人喜欢吃火锅,吃辣椒这些不会克隆,因为肠胃没那么容易克隆,你不能想象全中国一天到晚吃牛排,这个日子可能还要过1000万年。但是其他方面,马桶啊,沙发这些很容易克隆,它真的很舒服。还有用水系统,照明这些都比我们中国传统的居住要舒服,而且容易分配人口,容积率也比较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记者:沙发是因为坐着舒服,但建筑的外观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呀,它和实际的生活不太有关联。
陈丹青:跟虚荣心、自卑心和野心有关联。比方说我在重庆看到类似曼哈顿的广场,广告语说曼哈顿就在这儿,这是一种虚荣心,同时也是一种自卑心,也是一种野心。因为中国人落后太久了,现在有钱了,在这个和平时期,想干的事儿都能干了,你不是有摩天大楼吗?我比你盖得还高。你有帝国大厦,我也有帝国大厦。
记者:那你对重庆的印象是怎么样的呢?
陈丹青:现在各个省会都差不多。重庆因为有条长江在那里,然后还有一点山坡,所以显得非常不一样。我们现在住的曼哈顿那个地方,就是解放碑那一带,如果放在江苏去,上海去,你立刻就认不出来,就是一样的高楼,可是因为在山坡上,有那样的转弯和斜度,所以不一样,同时可以看到长江。所以重庆跟其他城市的性质还是一样的,但是它的景观不一样,这两次来重庆我很兴奋。前两次来,我的朋友都带我到别的地方去,没有到市中心,这次来了,我看到了,我觉得它非常像东京的银座,又有一点点像香港的中环,我第一次来是30年前,1977年。1997年这儿才刚刚直辖,肯定不是这个样子,非常了不起,能够在10年的时间里变成这样。虽然有点糙,有点不耐看,有点太快了,但是还是一个奇迹。我很喜欢四川。当然现在重庆人不愿意说自己是四川人,所以我应该更正,重庆、四川我都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