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高田坎、高峰寺两个城郊村,正处于统筹城乡改革试验的风口浪尖。这两个隶属于九龙坡区白市驿镇的村庄,在重庆试验区建设中,最早体验到了“农民变市民”带来的喜悦与焦虑。习惯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眼前是一条“洗脚进城”的通途,但一种全新生活的到来,多少让他们有些顾虑。
九龙坡区的制度设计———“社会保障换承包地、住宅换宅基地”,意在消除农民的顾虑。与之配套,华岩、白市驿、西彭3个试点镇,加快了土地流转进程,并开始试行城乡一元化户口登记制度。
制度如何走进现实,需要从改革的直接利益方———农民身上去寻找答案。
高峰寺村的变化
9月4日下午,白市驿镇高峰寺村村委会办公楼大门紧锁,村主任谭富的电话也一直不在服务区。
“去9社丈量土地了,这个社的田土是‘老亩分’,流转前必须重新丈量。”5日上午11点,谭富一脸歉意。这个男人中等身材,说话干脆利落,在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沓空白的《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委托书》。
高峰寺距离白市驿城区不足20分钟车程,是一个仅有1900多人的小村庄。由于处在白市驿花卉苗木产业示范园区和重庆农科院占地核心区,全村3500多亩土地中,1100亩地已经流转出去,还有200多亩正在办理流转手续,其中就包括9社土地。从9月1日起,谭富就开始带人丈量土地。
“村民一般种水稻等大季作物,忙活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都愿意流转土地。”谭富说,种大季作物,一亩地一年最多挣七八百元,而土地流转之后,一亩地一年的租金就有1350元。
其实,生活在主城边缘的高峰寺村民,面对高速扩张的城市,早就不满足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田园生活。村里50多岁的谭婆婆不明白啥叫统筹城乡,但家里1亩多地的流转还是让她高兴,“年纪大了,种地很吃力,租出去之后,一年能收入1000多元。”
高峰寺村开始经历一场巨变,祖祖辈辈生活于此的农民,也悄然在变。
5日上午,花卉园区的公路上,微风拂面,两侧花树点点。64岁的高峰寺村民邓开吉,默默注视着这片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一辆疾驰而来的公交车,打断了邓开吉的沉默,他扔掉手中的烟头,钻进车里。
车行不到10分钟,在一片崭新的居民小区外停了下来,邓开吉走下车。“这是荷花池小区,我的新家。”邓开吉脸上没有了先前的沉重,露出一脸的笑容。此时,小区门口,几个民工正在修建大门,小区内不时传来新房装修的声音。
荷花池小区属于优惠统建购房范围,里面住的主要是高峰寺、高田坎两个村流转土地后的农民,其中仅高峰寺村就有700多人。去年10月,邓开吉和老伴搬到了这里,这个农民家庭的生活由此彻底改变。
邓开吉一家有8亩多田土,其中3亩实现了流转,另外5亩等待流转。3亩土地流转后,他一年有4000多元租金收入。“我不种地了,在小区当管理员,一个月有600元收入,基本够生活。”邓开吉说,现在他和老伴每月水电气费开支80元,其他生活费500元,自己的工资就能对付。
“年轻人很少种地了,都外出打工了,年纪大的也在等着土地流转。”邓开吉的话里,有一种喜悦的味道。
张新国顾虑重重
土地流转在高峰寺搞得风风火火,距离它不足2公里的高田坎村,村委会主任谢先贵看着有些着急。高田坎比高峰寺更加靠近白市驿城区,但这个村的居民,对土地流转却有着不同看法。
“种谷子、玉米的农民愿意流转土地,种菜的农民比较抵触。”高田坎村主任谢先贵说,借助靠近城区的优势,高田坎很多村民种蔬菜,今年气候适宜,菜价又高,收入不错的农民不愿把土地流转出去。村里的“木耳菜大王”张新国,就公开表示不愿意流转土地。
“土地租金太低了。”这个精明的农民算了一笔账,种木耳菜,一亩地一年能收入1万元,而土地租金一年只有1350元,“10比1的差距,你说我能愿意吗?”与张新国有着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高田坎村有2/3的农民种菜,全村3700亩土地中,有2000多亩是菜地。“土地流转要农民自愿,我们的工作比较难做。”谢先贵说。
张新国不愿流转土地,主要原因是对土地流转后陌生生活的顾虑。“土地流转之后,尽管变成了市民,但住哪里?房子还不是自己买。”
目前,白市驿镇解决农民土地流转后的住房问题,仍是沿用征地补偿标准。如果农民住房在土地流转时被占用,根据具体情况,可从优惠统建购房、定向划点安置两种方法中任选一种解决。这两种方法,农民均要承担一部分费用。其中,优惠统建购房的标准是,每人按20平方米优惠购买,每平方米价格为240元,此外每户优惠5平方米。其余超出部分,按照建安造价以每平方米520元购买。也就是说,一个3口之家在土地流转后,要想拥有一套100平方米的住房,至少需要支付3.3万余元。
“农村山清水秀,空气好,有房子不住,再花钱买房,我接受不了。”张新国觉得,住在农村,吃由自己种的谷子,菜也可以自己种,生活费较低;而住楼房后,每月仅生活费就是不小的开支,“从这点看,我就不愿意放弃土地。”
在高田坎和高峰寺,农民还有另一个顾虑。“身份转变很简单,问题是,没了土地后我们靠什么生活。”张新国的观点,在村民中具有一定普遍性。从内心里,农民渴望“洗脚进城”。但是,像张新国一样,很多农民除对“住宅换宅基地”一项政策心存顾虑,对“社会保障换承包地”一项也在持观望态度。
即使是乐观的邓开吉,也表示担心:“我是农民,没有养老保险,谁给我买养老保险?”在他看来,除非农村社保能推动快一点,让他得到实惠,否则对未来缺乏信心。
目前,全镇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参合率已达90%以上,但农村基本养老保险试点推进起来并不容易。高峰寺、高田坎,农村基本养老保险工作尚未启动。高峰寺村主任谭富说:“这项工作很复杂。”
农民办理农村基本养老保险,费用由区财政承担84%,镇村社承担8%,个人承担8%。年轻农民,逐年缴纳;而农村男性满60岁、女性满55岁后,要补交15年费用,约合4000元。
“农民喜欢见效快的东西,如此长期的投入,很多农民难以接受。”谭富说,与此同时,并不强大的村集体经济,也难以支撑农村基本养老保险。目前,高峰寺村年集体收入约8万元,且短期内难以大幅提升,“这点钱,还不够给一个社的农民办理养老保险。”
白市驿谋求突破
白市驿镇的打算是,土地流转之后,推动“农民变市民”。为此,该镇制定了一个目标:在花卉园区、海龙中小企业创业基地、九里农副产品加工区、农业综合开发项目等方面,推动土地流转近万亩。而今年,重点推动高峰寺、高田坎、清河3个村约2000余名农民变成市民。
但是,对于现实情况,白市驿镇统筹城乡发展办公室副主任梅祖武承认:“农民的主动参与意识不强,政府主导、农民等靠的现象依然普遍存在。”
“顺利推进土地流转,完善了社保制度后,农民变市民也不会如想象般简单。”高田坎村主任谢先贵一直在思索:“政府放松了城乡户籍界限,为什么村里没人主动提出转变身份?”
前不久,九龙坡区在华岩、白市驿、西彭3个镇试行一元化户口登记制度,规定凡拥有稳定的非农收入来源,又自愿退出宅基地使用权和土地承包权,就可申报城镇居民户口,并在子女就学、就业扶持、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生活保障等方面与城市居民享受同等待遇。但政策出台后,应者寥寥。
在高田坎、高峰寺两个村,还出现了一个奇怪现象:对农民变市民感兴趣的,都是老年人或生活困难的人。谢先贵和谭富两位村官均表示:“来村委会咨询的年轻人,并不多见。”
村民张新国的一席话,让谢先贵有所感触。“老年人变市民能拿养老保险,生活更有保障,而我变成市民后,生活却会下降。”张新国说,自己种3亩木耳菜,农闲时再打点工,一年有3万多元收入。而变成市民后,他缺少一技之长,难以在城市找到工作,拿养老金不够年龄,吃低保一个月才几百块。他说:“变成市民后,长远发展问题怎么解决,我很担心。”
“农民就业难,是统筹城乡发展必须解决的问题。”梅祖武介绍,白市驿镇已出台政策,准备每年培训600人次的农民,且推荐就业率不低于80%。同时,白市驿还提出5年内城市规模扩大到6平方公里,并大力培育商贸旅游、新型工业和都市农业,提升对农民的就业吸纳能力。
尽管白市驿镇已出台一系列政策,但谭富仍认为:“要消除农民的顾虑,就必须有示范效应。”面对陌生的城市生活,农民心存顾虑在所难免,对变成市民后的发展问题也很担心。政府应针对农民的现实心态,制定更加细致周到的政策,并引导一些条件好的农民率先转变身份,起到示范作用,“有了示范,农民便会少一点顾虑,少一些观望。”
“对农民来说,土地有社会保障的作用,只有用农村社会保障体系替代土地,并为他们展示一个更好的发展前景,才能激发农民参与土地流转的积极性,顺利向市民转变。”梅祖武说,但实现这个目标,尚需要一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