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关于统筹城乡的发展路径,全市上下在探索中已提出很多有效的点子,例如转移人口发展劳务经济、城市直接反哺、对口支援农村等。
但在农村,一家一户的小生产和千变万化大市场之间,依然矛盾重重。土地资源并不占优的黔江区,以推进生猪养殖大户的培育,开启了一条通过发展农村产业,实现农村经济发展自我“造血”的新路径。
经过数月实践,尽管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艰难,但黔江的探索,无疑为渝东南的统筹城乡提供了一面镜子。
汪文九的养猪贷款
8月27日,黔江区太极乡信用社门口,汪文九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5时,他上午9时趁着赶乡场的时间就来到乡里,手里一直攥着3000元现金,手心已出了汗。
汪文九是太极乡的一个普通农民,他此行的目的是到信用社贷款,用来修猪圈养猪。由于信用社领导不在,一般工作人员又作不了主,又等了1个小时后,他不得不空手返回了家。
但信用社告诉汪文九,将会和乡政府一起研究他家的贷款问题。
生猪加工是黔江区为统筹城乡而确定加快发展的产业。今年3月,中国最大的畜加工企业江苏雨润集团在黔江落户,带来了发展生猪产业的机会。区委区政府通过谋划,拟在全区30个乡镇和街道培育10000个养猪大户。考虑到农民资金有限,区里出台了贴息贷款政策。
汪文九还清晰地记得,今年7月底,乡政府召集每家每户到乡里开会,宣布:只要修了猪圈,有5头母猪,能年出栏100头,就可以无息贷款2万元,作为启动资金。
“按照今年的物价计算,除去成本,养一头猪至少可以获得250元的纯收入,一年养50头,有1万多元的收入。”汪文九称,当时会议室被挤得满满的,大家都听得热血沸腾。
会后,农民纷纷回家筹划着修猪圈买母猪。不过贷款却遇到一些小麻烦,汪文九的一户邻居将猪圈修好后就再没有资金投入,没钱买5头母猪,就无法满足贴息贷款条件,所以养猪的工作就再没进展。
汪文九家则和大多数农户一样,连修猪圈的钱也无法筹到。于是,汪文九只好多次跑信用社,想碰碰运气。但由于之前还有13000元的贷款没有还上,加上也没有修好猪圈买好母猪,所以贷款请求被拒绝了。
汪文九很无奈,其实他家多年前家景也还不错,但是从1999年开始,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先后上大学,所有积蓄都花得精光。“农民就是难啊,只要得了大病或有子女上大学,那就很恼火了……”
汪文九家的欠款,其中10000元就是借给孩子读书的,孩子毕业后又没有找到好工作,就一直没有还上。去年,汪文九的小儿子开车出了车祸,无奈之下又借了3000元钱。自此,整个家境更雪上加霜了。
但是一想到只要养得起猪,效益是实实在在的,汪文九还是不死心。于是,他找亲戚邻里筹了3000元,准备还了银行一部分后,再贷款养猪。
信用社的钱为何没有贷出来?黔江发改委工业科科长杨生称,推进农业产业化,任何地方都难免会遇到融资难题,黔江正在积极开展探索,“所有问题不可能一时解决,政府下一步还会进一步和银行磋商。”
产业发展的隐忧
在黔江,土地条件并不好,三沟两岔的,一家一户还很分散,“七山一水两分地”是当地流行的俗语。如背靠太极乡的金溪镇,幅员面积84平方公里,耕地只有17235亩,其中坡度在25度以上的超过1/3,不少还在45度以上。
这样的环境下,要实现土地集中流转规模经营异常困难,大力发展生猪产业推进统筹城乡,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根据黔江区的一个内部文件,全部30个乡镇街道都有养猪指标,如今年内,太极乡必须培育400个养猪大户,出栏2.4万头肉猪。
但时至今日,由于政府的贷款工作仍在推进,太极乡的这个目标还远没有完成。
按照政府的要求,要成为养猪大户获得贷款,先前投入至少要花上10000元,但有这么多闲钱的农民很少,所以对养猪大户的培育工作并不理想。“政府正在以农民利益为出发点研究措施,以推进工作的开展。”杨生表示。
在黔江区发改委最新编制的《黔江区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工作方案(初稿)》中,统筹城乡产业发展,促进整体经济实力的快速提升,被认为是破解城乡差距最重要的路径。除了屠宰加工产业链,珍珠兰茶叶深加工等其他项目也在其中。
但目前,和渝东南“一翼”的其他县一样,黔江由于交通和历史原因,基本上没有形成相关的产业链,也谈不上有叫得响的企业。
“要搞产业,我们既缺龙头企业又缺人才。”黔江区政府相关人士称,要是政府不通过发展产业,把农村经济盘活起来,统筹城乡不管搞什么都是一句空话。
该人士认为,按照目前的做法,一味强调劳务输出和转移,那只能是治标不治本,还会带来很多后遗症。如在黔江一些地方,人出去后,大量的土地出现了撂荒,有的村干部也辞职出去打工了。
农村出现人才空心化,给发展产业埋下了隐患。
另外,在黔江,有序的劳务输出也正在积极探索中。金溪镇党政办主任田景祥举了一个例子,今年8月份,政府组织当地农民到新疆采棉,金溪镇原本分到80人的名额,但政府说破口动员,最后也只有4个人愿意出去。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溪镇常年在新疆采棉的又不下300人,农民为什么不愿在政府的组织下出去?该镇平溪村的不少农民称不划算:如果政府组织去的,采一斤棉花只有0.85元,而自己出去的则可以达到1.3元/斤。
“农民喜欢吹糠见米的做法,让我们办事情很有些无奈。”黔江区农办综合办主任冉茂红称,拿新疆采棉来说,农民就忽视政府为他们购买的保险,以及相关的权益保障。“但不可否认,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先前,政府也曾帮助农民引进过不少产业,但是有一部分没有搞起来。”
比如,个别来了的企业利用政府给予的优惠政策,把种苗卖给农民,等到农民已经种下并快要到收获的时候,就偷偷地跑人。冉茂红直言,这样的例子已发生过好几次。
也有不少农民自发搞规模化农业产业的,但成功的极少。在沙坝乡,几年前曾引进过一种经济作物,但由于缺乏对市场的了解和培植技术,农民无法收益,于是,去年开始,当地农民又开始另起炉灶栽种起枇杷。
消除“短视”行为
事实上,农民的“短视”也让他们错过了不少机会。
沿汪文九家下坡不到500米的地方,就是金溪镇长春村有名的猕猴桃产业基地,这也是黔江目前能拿得出手的仅有的几个农业产业基地之一。该基地由一家名为红阳猕猴桃的公司负责开发,采用的是“公司+合作社+农户”的经营模式。
目前,如果不出现天灾人祸,每亩地种植猕猴桃的收益要超过3500元,遇到气候好的年份,最高能够达到7000元。如果像汪文九家一样,现在还种传统的玉米,每亩地收益不到1000元。
“这个猕猴桃基地已经形成,但过程却异常辛酸。”据红阳公司的老板侯志鹏称,猕猴桃产业是黔江2001年从四川广元市引进的,当年经专家考察后,一致认为适合金溪镇的土壤气候条件。
但就在这一年,由于先前吃了不少亏,加上缺乏对市场的了解,长春村的农民下意识就犯起难:还会不会上当?于是迟迟不敢将土地改种猕猴桃。直到村委会挨家游说,才慢慢有一些农民和红阳公司签订种植协议。
有了土地,到2002年,红阳猕猴桃开发公司正式注册组建,并首批在长春村试种250亩,在望岭村租农民田地400亩。可侯志鹏万万没想到,由于猕猴桃挂果回报期要3到5年,一些等不及的农民开始信心动摇,种下不到半年就单方面撕毁15年租用期的协议,清除地里已初长成型的猕猴桃苗。
2003年,还是因为迟迟看不到收益,有村民甚至不允许红阳猕猴桃开发公司的基地牌朝向自家,认为这样很晦气。“仅是安置一个产业基地牌,我们就动了不下10次。”据侯志鹏回忆。
而在此期间,包括汪文九一家在内,半数村民都在观望中“看热闹”。直到2004年,第一批猕猴桃挂果,坚持下来的农民都有了收获,长春村5组谢洪林种植一亩地,第一年的纯收入就超过3000元。
消息一传开,不少农民纷纷主动找上红阳公司,要求购苗种植。不过,苗子一种下,红阳公司却遭了殃:一些农民为了私利,把红阳公司当成竞争对手,发生了晚上偷偷砍掉基地猕猴桃苗的事情。
“头痛事并没有就此结束。”据一知情人士称,2005年,另外一家同样从事农业产业化的公司,也到金溪镇种植猕猴桃,使得金溪镇农业产业发展出现混乱局面,农民则又处于无所适从的状态。
直到去年,种植红阳公司的品种在市场上卖出好价钱,政府才又认可,并按照“产业向园区集中,产业向大户集中”的要求,对金溪镇猕猴桃种植进行规划整理,并确定让红阳公司牵头,打造金溪河流域百里猕猴桃产业带。
“各种利益交织其中,在农村要发展一个产业是如此的难。”冉茂红认为,金溪镇猕猴桃产业的发展历程,在农村并非一个特例,如果遭遇的哪一个环节没有撑过来,再好的项目也夭折了。
如何正视和消除农民的“短视”心态,这是每个地方在发展农村产业化的过程中,都必须首先解决的课题。目前的问题在于,我市绝大多数的地方政府,都尚未为农民建立起一套完善的风险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