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教授 周其仁]： 谢谢论坛的邀请，也谢谢在座的各位。中国经济在全球的舞台上已经有了一席之地，从总量来看我们这个席位还是相当靠前的，今年应该超过德国，成为世界的第三强。这样一个成就当然不能使我们自满，我们中国的人口是世界第一，比世界第一强经济的美国我们的人口是他的四倍之多，所以从人均的角度看，中国的现在和发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2007-11-5 10:42:09]     

    [周其仁]： 但是在今天这个场合，我可以说中国今天取得的这个成绩足以让我们自豪。因为这个成绩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至少从近代化以来，从洋务运动以来，中国人从来没有达到过这个水平，在世界舞台上有这么靠前的一席之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中国制造的产品在世界市场上，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中国概念对全世界投资人和金融市场有今天这样巨大的影响。我们都同意金融是对未来敏感的，所以中国在金融市场上，中国概念在金融市场上这个影响力可能就代表着中国有更好的未来，这也是从来没有的。中国过去讲辉煌都是过去，我们的唐代怎么样，现在是中国有更好的未来是在将来。 　[2007-11-5 10:43:10]     

    [周其仁]： 我在大学教书访问过很多世界上的大学，欧美的名校有一所算一所，没有800的中国留学生也有600人，这样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今天的世界，很多世界知名的地点、名胜，第一次开设中文的导游，要设中文的讲解，无论是巴黎的罗浮宫，你到英国去看丘吉尔庄园，大英博物馆，美国的博物馆，中关村有个企业家一看他忙不过来，请不到合格的多余的翻译，做的电子产品叫妙笔，轻轻一点就可以用各种语言告诉参观的人这个参观的东西是什么。这样的事情都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2007-11-5 10:43:50]     

    [周其仁]： 我们要自豪不是为了陶醉，我们对中国取得的成绩要自豪是要把做对的事情肯定下来，不要来回翻，做对的事情要坚持做下去。因此我们是要过一段时间花一点精力回顾中国的成就，要想为什么取得这样的成就？这也是现在世界上好奇的问题。一个农业国家突然在工业经济里头有这样的一个表现，好多国家关心。那我所知道国际上流行的看法说中国为什么厉害？是因为中国人便宜，中国的劳动力便宜。 　[2007-11-5 10:44:55]     

    [周其仁]： 这个很流行，影响很多人对中国经济的看法。这个看法有没有道理？有一点道理。两个公司，如果你的工资成本低，你的产品就有更好的竞争力呀。所以今天中国产品在世界上攻城略地，很大程度就是靠成本优势。但是我想说，这个看法里头包含很多的误解，因为它经不起更好的推敲，为什么？1980年中国人的劳动力更便宜，中国的农民很穷，工人的收入低，技术人员的收入低，干部的收入也低呀，可是那个时候没有中国制造，那个时候中国对世界投资人没有什么影响力。如果劳动力成本低就会变成国家的竞争优势，那就没有发展经济问题，非洲的收入很低的，没有非洲制造的产品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所以我觉得这个理论，这个解释有问题，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懂，要素再有优势，都不能直接变成产品，要把要素变成产品需要组织，很多组织一起活动需要一套制度。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前，从某个角度看我们人的工资很低，但是我们制度的成本很贵，贵到很多适应生产力发展的事情不能做，不但不能做还不能想。很多事情很久不准想，真就不会做。 　[2007-11-5 10:47:23]     

    [周其仁]： 因此中国经济增长取得今天这个成绩，不单单是很多专家讲的中国的劳动力成本低，中国真正的秘密是改革开放大幅度降低了中国的制度成本，他很多适应这个阶段发展生产力的组织形式，经济政策、法规调对头。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发展民营经济。 　[2007-11-5 10:47:55]     

    [周其仁]： 这个事情现在倒过去想，恍如隔世，一个民营企业要在市场上招聘工人，看到一个市场就会冲进去，这样的事情今天有这么隆重的会来推崇，很高级别的领导人会出席，20年前不能想象。很难想象。因为有很大的思想压力压在这个民族的头上，雇工就是剥削，就是资本主义，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要消灭剥削。 　[2007-11-5 10:48:26]     

    [周其仁]： 这个事情在当年一般的领导人都没有办法解决得了。非要邓小平来解决。当时典型的案例就是安徽芜湖的炒瓜子，叫傻子瓜子，他瓜子炒得好，雇佣的人超过了8个，就变成了资本主义。傻子瓜子这个案例，一级一级报，要报给小平同志，要请邓小平定夺，这么一个炒瓜子，可不可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炒下去，邓小平主张说我主张不要动，邓小平文献里边三次出现傻子瓜子，就是今天大会的主题坚定不移的支持民营经济。 　[2007-11-5 10:49:05]     

    [周其仁]： 我们很多高举马克思主义的人不一定是读过马克思书的人，马克思主义有一个前提，这个前提就是一个商品，一个服务它的价值直接就等于它的社会必要劳动实践。在这个前提下如果付给工人一个价，工人生产出来另一个价，这两者之间的价叫剩余价值，这个前提很重要，因为它是一个理论的假设。 　[2007-11-5 10:49:59]     

    [周其仁]： 用今天我们懂的话来说什么意思，我们看到的所有商品，至少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不能直接得到它等于社会必要劳动实践，而市场就是有费用的，有信息成本的，有时间成本的，有空间成本的，我们甚至不能完全知道这个消费需求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样子。要有人知道就需要有人发现，企业家第一个功能就是发现市场，这个功能能不能叫做剥削呢？不能叫做剥削。 　[2007-11-5 10:50:55]     

    [周其仁]： 没有人很好的发现市场价值，我们整个人民的生活，整个经济活动提高就没有意义，因为不能提高享受。我们每个人作为消费者知道，有时候我们的需要我们自己都说不出来，你看现在世界上走得很俏的一款产品，就是一个听音乐的小机器，一个小机器可以放进去一千首歌，你自己可以组合，音质非常好，那个产品让你看了以后爱不释手，我们很多人是看了这个东西之后才说我需要这个东西。如果没有苹果这种公司，没有让苹果这种公司可以创业发展的制度，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2007-11-5 10:51:25]     

    [周其仁]： 我们举中国的例子，阿里巴巴他是为中小企业服务，这个理论上我也知道中小企业需要服务，可是这个服务怎么能够到位，要有人去发现的，要有人发现这个市场机会，再动用资源把它做出来，这个是对价值创造的巨大的贡献。至于这个贡献在市场上什么价，要由供求来定，企业家很少很缺的时候，企业家的才能就是很贵，随着更多的企业家出现，企业家的价格就开始发生变化，这是经济规律。 　[2007-11-5 10:52:36]     

    [周其仁]： 我们都知道喝牛奶，我不认为我们中国所有搞计划，搞发展搞经济的人事先会想到中国的牛奶会由内蒙古的两家公司去满足，我们没有想到这个需求是由内蒙古去满足中国大陆，满足香港，满足国际市场，这个是需要企业家去发现，去组织管理。这个都是价值创造的重要部分，没有这些贡献，劳动没有意义。因为创造的产品不能符合市场的要求不能符合消费者的要求，不能符合人民的要求。 　[2007-11-5 10:53:24]     

    [周其仁]： 当然我们话讲到另一面，由于市场里边有信息的成本，这个市场当中可能发生其他的事情。比如说，我们上门去抢人家东西很难，但是在交换当中很容易发生侵权。工人的权力、股东的权力、消费者的权力都可能出问题，这些问题是市场经济发生的代价，要用法制、道德建设、社会舆论也有包括企业家的自律去解决它。 　[2007-11-5 10:54:41]     

    [周其仁]： 这样来认识一个笼统的剥削概念今天来看在政治事件的前提下，在每一个商品不直接等于它的社会必要劳动实践的前提下，他是要费用的，他要经过市场过程来实现，而市场过程可以分为发现价值，发现产品，组织技术，组织管理，这是正面的东西，但是如果在市场当中侵犯工人的权力，不善待工人，掏空公司，欺负小股东，不善待其他的同志，甚至假冒伪劣去欺骗消费者，这个行为是要处罚的。 　[2007-11-5 10:55:20]     

    [周其仁]： 所以剥削行为当年看来太笼统了，我们笼统的用这把刀举在头顶上，我们把应该发扬光大的才能也抑制了。刚才汪洋书记讲话当中说到制度性抑制，我们很多是非确实是要通过思想解放，现在都说中国农民工工资低，我同意，但是你真要主张提高工人的工资，就应该大力发展民营企业。很多人说工资不是老板发的吗？工人工资低就是因为老板太坏。从微观看有这个问题，但是老板怎么决定发工资呢？ 　[2007-11-5 10:55:43]     

    [周其仁]： 作为经济学家，我的理解老板发工资受别的老板的影响，你要发得低，别人发得高，好的工人就去那儿了。所以鼓励民营企业发展，鼓励民营家创业，创造一个社会环境，让大家能做企业家的都来做企业家，这对工人的利益是最大的保障。全世界的经验是一致的，很多现在留在海外的人用美国的数据讲话，美国的整个国民经济当中60%是分给工人的，是劳动的保障，所以也提出要增加劳动者的收入，这个都没有错。 　[2007-11-5 10:56:18]     

    [周其仁]： 问题是工人工资低的原因是工人和工人的竞争激烈程度超过了企业和企业竞争的激烈程度，解决的办法治本之策就是要大力发展民营经济，你去看世界上保护民营经济的地方，工人的所得都是上升。我们过去把所有民营企业赶尽杀绝，就是刚才讲到的制度性歧视性的年代，农民就当工人的机会吗？没有的。 　[2007-11-5 10:57:32]     

    [周其仁]： 所以像这样的问题，如果不是思想解放，不是改革开放，我们很穷的人就是很穷的人，我们开放以后我们要素价格加上组织成本降低，制度成本降低才转化为中国的竞争力。我认为我们在很长的历史阶段不能忘记这一条。 　[2007-11-5 10:57:53]     

    [周其仁]： 刚才几位领导的发言都讲到了这个意思，中国的制度成本还有下降的空间。如果不持续的坚持改革开放，把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这种有关的管理、规则改变过来，中国再往后走还会遇到更大的困难。 　[2007-11-5 10:58:07]     

    [周其仁]： 还有一个问题要讨论。我们鼓励民营企业家发展，鼓励去发现价值，发现市场。还有一个会不会的问题。要不要是一件事情，许不许你要是一件事情。我跟很多朋友的看法是一致的，中国不能说体制性的障碍现在已经完全消除，还是需要做很多工作。 　[2007-11-5 10:58:46]     

    [周其仁]： 在经济体制改革方面还有几个硬仗要打，有几块硬骨头要砍，但是作为民营企业家我们看到事情正在变化，今后民营企业家发展得不好，越来越重要的是我们一个本事，就是学习。 　[2007-11-5 10:59:23]     

    [周其仁]： 古典的经济学忽略这一点，以为把多少人力资源放进去就有多少产出，现在的人学习的能力不同，学习曲线不同经济增长的表现就会差别很大。在大政方针框架搞对以后，非常重要的就是要提高学习曲线。 　[2007-11-5 11:01:23]     

    [周其仁]： 这个概念最早来自于工业技术经济研究飞机制造发现，如果一个公司得到飞机生产批量越大，单位成本越低，中国人讲话就是熟能生巧，他在干当中会提高技艺，这个概念被广泛应用到研究经济增长，我们每个人都要总结自己的学习曲线。是一件事情举一反三，还是越干越不好，什么叫学习曲线，中国整体看学习曲线上升得非常快，但是由于市场的变化，环境的变化，对我们在座各位的要求仍然是每天在变化。 　[2007-11-5 11:01:47]     

    [周其仁]： 最近我跟一批民营企业家交流，我觉得他们有些点非常重要，我想有几点放在这里供在座各位参考。学习曲线哪几点目前看是非常重要的呢？第一还是对市场的变化。我们在公司里都觉得现在人工涨得很快，怎么消化这个人工涨得快是经营管理的大事情，但是所有人的人工收入增加得快，过去几年大概都是30%-50%的增长，倒过来就是购买力的变化。 　[2007-11-5 11:03:55]     

    [周其仁]： 在座的柳总在这里，柳传志就对这个很敏感，这几年一直对国内市场分析，这两年由于国家的政策，由于和谐社会这个战略，现在国内市场有好大的变化。大家有没有人注意到最近很少有人讲生产能力的过剩，国内消费，你看衣食住行，都在变。因为收入变化以后不但是量的变化，里面还有质的变化。 　[2007-11-5 11:04:18]     

    [周其仁]： 万科的老总王石讲，上次我们参观，王石说要学习中国制造业企业，一件事情可以批量的做，因为我们现在时间成本上升，你买一个裸房进行装修，在时间成本很低的情况下是很合理的模式，可是随着时间成本的贵，这种模式就不合理了。要有人对这种变化做出反映。还有城乡协调发展，这里边有巨大的商业行为。 　[2007-11-5 11:04:57]     

    [周其仁]： 我们2-3亿人进城，城市土地很紧张，可是走出来的人，家里那个房没有好好利用，城市地价现在是在1千万，几千万上亿的量级，农村散着大量的地，农民工跑出来打工，一来就是重庆农民工日，这是很好的事情。农民工说这个地方房子买不起，家里的房子卖不掉，现在浙江、特别是成都那个做法很受启发的，帮农村去建设，你原来占地很大的传统生活方式集约化，土地腾出来变成农地，建设用地指标拿给城市用，几方可以得利。 　[2007-11-5 11:05:29]     

    [周其仁]： 这里边都需要企业家的工作，要配合这个潮流从里边找到发现价值，发现机遇。这个王石和万科的另外两个老总讲，他们叫中国城镇住宅供应商，他们说要把城镇两个字拿掉，要变成中国住宅供应商，几亿农民不要住房子吗？这里边没有机会吗？所以对市场的敏感还是我们学习曲线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2007-11-5 11:05:50]     

    [周其仁]： 第二个环节主营。因为规模大，这个企业的驾驭就变成极大的挑战，如果说早年是由于社会的不公正导致我们很多民营企业不能健康发展，现在看得很清楚，民营企业发展不起来很大程度是驾驭的能力。在访问青岛的时候张瑞敏讲的一句话，去年海尔总的销量是1千亿，这么大一个公司这个老板讲一句话，他说我们海尔今天也就是一支大游击队而已，离现代的公司早着呢。所以他现在用国际最好的咨询家帮海尔看病，叫做流程再造。 　[2007-11-5 11:06:18]     

    [周其仁]： 要把原来的组织方式改变，我们原来确实是劳动工人成本低，这一低就掩盖了其他方面的浪费，现在成本变动了，你就必须相应转变，我们知道牛根生，牛根生搞牛的带领所有的高级管理干部到日本丰田去学习，那是创造精密制造的一个东方公司，去学习管理本事，我们相信我们当然阶段不同，需要应对的办法不同，但是从知识增值来看，动员更多人齐心协力工作，会成为很重要的。 　[2007-11-5 11:06:59]     

    [周其仁]： 第三我们学习曲线非常重要。我相信待一会樊纲会讲这个东西。我们中国一下子拥有了天下最大的公司，但是要担心市场里市场有智慧，市场智慧说台风大的时候猪都会飞起来，我们现在大家飞在天上大家很过瘾吧，但是风会变化的，资产市场的价格是会变动的，变动的时候这个猪能不能安全落地？要准备啊。 　[2007-11-5 11:07:43]     

    [周其仁]： 这个钱好事情，不会用钱这是很大的灾难，因为很多是白来的，是市场变动带来的，我们经济学有一个天上飘来的理论，这个东西来了，以为是我们完成的投资能力造成的，当你再做投资决策的时候，脱离你的能力，脱离你的驾驭，很大的钱财会毁掉你的公司。 　[2007-11-5 11:08:24]     

    [周其仁]： 最后一点就是我们酝酿这个公司我们是在社会当中酝酿，中国现在很多矛盾，我的看法不是因为民营企业家太坏所以工人工资低，是工人和工人竞争激烈，为什么这么激烈，我们城乡几亿人不能参加城市化、工业化，邓小平把这个门一开，我们几亿劳动力往城镇化涌。这个时期是非常难过的，很多国家就在这个发展关键当中出问题。 　[2007-11-5 11:08:42]     

    [周其仁]： 所以经济的平衡，我讲过了鼓励民营企业发展，但是要个时间，在这个过程当中怎么处理这个社会矛盾，如果处理得不好总要翻了船，总要被抓住有极端想法，抓住了社会的现象，就像前几年有些风潮，如果不能平稳的处理，企业家不能主动跟自己的社会责任，社会形象，社会义务，当然在今天这个场合，我也希望把话讲清楚，我们第一位最应该履行的职责参加市场交易，对顾客，对政府交税，对顾客提供合格的产品，但是我们有余利的企业一定要多做公益事业，创造一点好的形象，来参与到社会进程当中，因为企业脱离不开整个社会的和谐发展。 　[2007-11-5 11:08:59]     

    [周其仁]： 我想概括起来看，中国长期贫穷，所以我们所有的资源价格都低，但是只有开放我们才能把我们长期的贫穷变成长期的动力，我们成本的下降过去和今后都是中国经济增长非常重要的变量，现在第三个变量越来越重要就是我们人民的素质，企业家的素质，我们发现市场，组织服务，组织供应这个技术的能力，我们的眼光，我们处理各种矛盾，驾驭这种矛盾的水平。这三个量互相作用，成就了中国的今天，我相信也会成就中国的明天。谢谢各位！ 　[2007-11-5 11: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