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意,到广州去!”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广州就成为很多重庆商人的朝圣之地。一位渝商这样来形容:“如果说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广东北伐开创了中国大革命的先河,那么发端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广货北伐,则开创了中国当代商业革命的先河。广货、广商对重庆的影响是深远的——对渝商来说,几个人的创业史上没广州影子?对普通市民来说,几个人没用过广州商品?”
改革开放以来,这条淘金路已走了二十多年,它对重庆商业的影响不可谓不深刻。事实上,当年本埠最早与广州亲密接触者是跑单帮的个体户,他们很多是边缘人,生存的渴求、发财的欲望、做人的尊严,迫使他们走上“华山险路”。从此,跑货、撵货从广州做到了重庆的新华路、朝天门,辐射到巴渝山水的阡陌村镇。从此,一群群操粤语的商人来到重庆,给我们带来惊天动地的南方雷雨;从此,一群群操川普的重庆男女南下广州,扎下营盘,摸爬滚打,饱尝艰辛。
广州带给我们商品、带来财富、带来观念,在重庆商人眼中,“广州”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概念,而是一种象征,一种梦境和挥之不去的情结。
本期“重庆珍档”带你近距离接触这些商人,他们在遥远的南方,曾有过怎样的兴衰沉浮和喜怒哀乐?他们成功的经验与失败的教训能给我们怎样的启迪?
是黄埔军校更是大熔炉
2007年底,400多位重庆商人齐聚香港,庆祝广东省重庆商会三周岁的生日。他们选择了一个更高更广阔的平台,进行集体亮相。
“如果不是签证的原因,参加年会的人会更多。”广州名扬时装公司董事长、商会会长张阳告诉记者。据介绍,加入重庆商会的成员有2000多人,不少人身家上10亿元——这仅是在粤打拼的10多万重庆人的缩影。
他们当中,有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南下打拼,有的是乘着“南巡讲话”的春风进入改革核心腹地。他们都白手起家,经过二十多年艰苦奋斗,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目前,在广东省较有规模和实力的重庆籍企业已有数千家,涉及资产数百亿元。这些企业大多分布在广州及珠江三角洲地区,主要从事服装、灯具、建材、皮具、电器电子等,有很多已成为行业知名企业,不少渝籍企业家已成为所在行业领军人物。
对他们来说,广州不仅仅是一个地名的概念,更是一堂生动的商业课堂:二十多年风吹雨打,大浪淘沙,这些渝商感慨最深。诚然,离去的未必全是懦夫,留下的未必全是勇者,但当万千个渝商在广州崛起,又有万千个渝商在广州倒下后,则说明:广州,不仅是重庆商人的黄埔军校,更是他们的大熔炉。
广州对于我们意味着啥
如果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新华路做服装的个体户算起,重庆商人的广州情结有二十多年了。
张守全,52岁。现在南坪开餐馆。1982年开始,他在新华路经营服装摊,张记忆最深的就是“生意好做惨了,进啥子广州货都能卖脱,卖价绝对是进价的好几倍。”
张感慨:最初到广州进货,感觉完全没风险,商品谈好价拿起就走,进得来就卖得脱,那时的重庆市场就像干枯的沙漠,进的那点货就像一杯水,“吱”的一声就不见了,感觉就是去广州拿钱,“哪像现在哦,不好做了。”
“那时做服装,哪个不到广州跑货?”张的感慨实际上代表了重庆最初的个体私营者对广州的看法。
南方集团老总孙甚林,回忆起当年从国营企业下海,掘到第一桶金的情景时说:“是广州给我上了市场经济的第一课,也是通过广州完成了资本积累。”
当年,孙经营汽车配件,都是从广州进货,有一次他在广州看中一批货大概价值几十万元,而他当时只有几万元货款。他就和商家商量能否先付一部分货款,等货到重庆后,售出后再付清货款。广州的两个商人告诉孙做生意最讲究的是信用,他们暂且相信孙一次,同意先发货。货到后,孙收到货款迅速把欠的货款汇到广州。从此,孙和两个广州商人建立起良好信誉关系,使孙可以较少的资金进行运作,完成了资本积累。孙说:“是广州商人教会我如何讲究商业信誉,并使我终身受用。虽然现在没有联系了,但那两个广州商人的名字我至今记得。”
那是一个产生奇迹之地
1986年,在文艺圈已小有名气的张阳考入西南政法大学。毕业后,一个阴差阳错的机会让张阳与电视台播音员的位置失之交臂。张阳来到新华路,迈出商海第一步。“那是最原始的市场,还没服装工业的运作,仅是一个小规模的家庭作坊。”张阳说,几乎是市场上热销什么款式,便跟着模仿生产——撵货时代让张阳积聚起了第一笔财富。
1991年,张阳杀进广州白马,开始做服装加工。为什么选择广州?每个人都能说出在广州经商的诸多好处:机会多,信息灵,是时尚发源地,是潮流风向标,有全国最大最完善的配套市场,光流花地区服装从业人员就有十万之多,虎门一地便聚集了上万家服装厂。
张阳却更看重这样的机会,“广州人虽然商业意识浓,但做事并不积极,如果北方客户要1000件而他只能生产出200件,他不会想办法去扩大生产或搞外协加工,每天早上是雷打不动的早茶时间。”于是凭着重庆人特有的胆量、勤奋和智慧,他迅速在广州打开一片新天地。至1995年,那是他生意最迅猛的时期,“一个月挣100万元轻轻松松。”
与张阳一道,几百人的重庆服装兵团闯入广州,数百名重庆人齐齐杀向广州白马市场,撑起了至今在全国服装界仍举足轻重的广州白马服装交易市场。白马的鼎盛时期,数千个摊户中重庆人占了1/3,直到现在,在广州白马服装界,说起张阳、韦忠民、刘丛远、童文亮、王勇、叶建国,张国志、谭兴华、李春升这些名字,依然如雷贯耳。
1993年初,铜梁人李明斌与大舅子一起到了东莞虎门。“这是我第一次到广东,见到这么多工厂,这么多工人,以为开个店随便做点小生意就能赚钱。”李明斌决定留在东莞。他没日没夜地工作,从班长、组长、主管,很快进入管理层。
“在广东,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做老板。”耳濡目染下,李明斌萌发了创业的冲动,1995年,他费尽心思说服老婆拿出2万元积蓄,创办起东莞日星电工器材厂。老婆接电话、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李明斌既是老板又是业务员,还兼送货——现在,这个企业创造的年产值已过亿,在全国高温电线领域排名前3位。
对于重庆商人来说,广州就是一个产生奇迹的地方。
那里的水土为啥更养人
十多年前,以张阳为首的数百名重庆服装老板集体南下,据说一下便卷走2亿元资金,让家乡的父母官很是痛心疾首了一番。几年后,他们在广州发迹,又野心勃勃地杀回家乡,结局却是全军覆没。难道,广州水土更养人?
江老板,来自铜梁太平的一位服装老板,在广州白马四楼经营着自己的服装品牌,很是庆幸自己当时的明智,没有随波逐流。1993年,江把在南岸四公里投资几十万元的双江服装厂关了,毅然来到广州,关闭重庆工厂的根本原因——厂房还没修好,执照还没办下来,有关部门便来收费,江一跺足走了。
“广州商业气氛浓,外来投资容易受保护。”这是江最切身的感受,来到白马一直挂靠在租房的镇办企业上,多年以后才办下自己的执照。在白马经营了十多年,还没有人来找过江老板的麻烦。
1988年,铜梁人吴长江从西北工业大学飞机制造系毕业,1992年从汉中航空公司辞职下海,来到珠三角,1998年创建雷士工业公司。2005年公司销售收入超过8亿元,成为中国最大的灯具企业。
每个重庆人,不管是由于生活压力,还是出于追求理想来到广州,似乎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重庆剧场经理吴明福,下海来广州已8年,两个儿子也跟随发展。他认为,广州的魅力就在于她很大,这种大不仅仅体现在经济规模、地理位置,而在于她的包容性上,广州不仅是广州人的广州,也是重庆人的广州、湖南人的广州、东北人的广州,在广州,你不易有叶落归根的想法。比如追逐新潮,漠视旧文化传统,你不懂粤语他就跟你说广普,倡行AA制从不操大哥。广州人做生意讲信用,但他也不会阻止你犯错误。
在粤拼搏几经风吹雨打
靠服装抄版在广东取得了原始积累,但每个重庆商人都经历过坎坷。朝天门大名鼎鼎的汤百万,就因在广州白马的生意失利而返回重庆,终因患癌症郁郁去世。
对于张阳来说,这样的坎坷就是一笔宝贵的财富。1996年,是张阳最风光的一年,近200名渝商集体从广州白马返回重庆,张阳在其中起了关键的鼓动作用。重庆有关方面组织军乐团,铺起红地毯,在机场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张阳本人也当上政协委员。短短的四五年间,他便聚集起数千万财富,这对刚过而立之年的他,似乎太突然了。“我那时就是想多做事,加速发展。”张阳说,于是从餐饮、化妆品到广告,他四处出击。但最后的结局都不尽人意,名扬渔港在亏损300万后,转手他人,化妆品则全无踪影。
“这是我人生经历中的一个泡沫。”张阳总结,失败的原因,就在于规模上、行业跨度上扩张得太厉害,而精力和管理能力都有欠缺。他坦陈,与同时代的巨人、三株、秦池相比,自己有类似轨迹,泡沫膨胀后便出现破裂。“这是年轻付出的代价,也是思想发展过程中无法回避的阶段。”从此,一本《大败局》便成了张阳百看不厌的书籍。现在的张阳,已经走出低谷,经营的贝纳菲尔时装成为知名品牌,而他更多的精力则放在了房地产、石化等行业上。
渝商胆大敢赌终成气候
上世纪八十年代长寿县驻广州办事处主任叶盛云,曾向当时的市委书记廖伯康汇报了自己对广州的感受:好找钱,易丢钱;锻炼人,易烂人——这代表了大多数重庆人对广州的印象,这番言语引起了上级的重视。
但重庆商人又给广州人留下了什么印象?几乎所有与重庆商人打过交道的人都会给出一样的答案:胆大、敢博,说白点,就是敢赌。
重庆人不仅敢赌,也会赌。重庆人赌的心态也最好,愿赌服输几乎是重庆人的禀性,别人输了怨天尤人,轻生厌世,而重庆人输了则重头再来,还没听说谁自绝于世。
广州白马商场经营部的副部长宁卫强,谈到他眼中的重庆商人,“胆大、敢博,有钱就不想太多的东西,成了就发,不成就走人。”整个白马的人气,几乎全靠重庆人炒热,“重庆人出手重,不论价格通吃。”尽管几年过去了,他仍记得一个叫李泽兴的重庆人,1999年大出风头的故事:在白马改装写字楼的过程中,大多数人都觉得前途未卜时,李果断出手,以每平方米1万元的价格盘下200多平方米的档口,不到半年价格就上升到每平方米4万元。
吴宁,一位温尔文雅的重庆儒商,把敢博看作是重庆人与生俱来的豪气,是困难时刻自然流露的那种气概。吴的表弟,一位从南岸走出去的商人,也在广州经营高科技电子产品,看中了竞争对手的技术,主动找上门去,就说两句话:“你关门需要多少钱?你到我这里需要多少钱?”这样的豪气立马征服了对手,两名研究生第二天便关门来效力于这位初中生。
“重庆人有10万元,敢做出100万元的架势来赌。”重庆人桌上诈金花的偷鸡心态,放在生意场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完全认同,也许见惯了商人走马灯式的登场,宁卫强说,重庆商人的赌有些不计成本,不计代价,不考虑后果。
“广州人好赌,这影响他们看重游戏规则,重庆人也爱赌,但更偏重运气。”吴明福说,这就是重庆商人与广州人的区别。
广州如磁石
吸引力不减
2007年底,在重庆市人民政府驻广东办事处揭牌仪式暨广东渝商大会上,300家广东渝籍企业发出倡议:返乡投资,回报家乡,把重庆的明天建设得更加美好!
经过十多年的发展,重庆商人已不是过去广东人心目中的印象——总是一窝蜂,什么好卖卖什么,起先做批发靠撵货,后来做外单专跑俄罗斯,还有不团结,白马有几百名重庆人,则分为渝中区、璧山、合川和铜梁等数个帮派,几乎每个老板都有和生意伙伴最终反目的故事。尽管广州人都知道白马有一群千万富翁,开香车住豪宅,但他们似乎更像是羊城的边缘人群,很少引起主流媒体垂注,远不如他们在重庆的知名度和关注度。
2005年,广东重庆商会的成立,让广东人见识了重庆商人的分量,他们不仅在服装、餐饮、物流行业拥有话语权,在电子、电器等高科技制造业,也有一席之地。
如此次大会上评选出的广东渝商返乡投资十佳先进企业,他们中在渝投资最多的达6亿多元,最少的投资也有数千万元。
当年的白马服装商中,也开始发生着蜕变。张阳开始向房地产和石化等资金密集性转型,李泽兴则向餐饮业转型,刘丛远则回到家乡重庆,做起了园林绿化,大多数服装商人开始从白马撤离,做起了外贸生意。
在白马颇有影响力的韦忠民,曾经因病回渝休养,去年病愈,便返回广州又重返服装行业,对于他们来讲,广州就如同一块磁石,产生着强烈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