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雪平为同学们讲故事
3月23日,星期天。
虽然不用上学,走马小学六年级学生刘雪平还是起了个大早。
年仅12岁的她,今天要到镇上和六七十岁的老爷爷们一起泡茶馆———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讲述那遥远而味道甘醇的“走马故事”,并把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间。
———自2000年起,走马小学师生们就开始了一种“现代采风”:大量搜集当地流传了上百朝的“走马故事”……
“这里的茶馆有蕴藏着丰富文化积淀的宝藏。”刘雪平听大人们讲过不少类似的话。她不太明白“文化积淀”的含义,但知道它所指的,是茶馆里一个又一个流传了上千年的“走马故事”。
她喜欢听这些故事,更高兴自己能够有“学讲”故事的机会。因此,她尽管不太喜欢喝茶,却很愿意到茶馆去。
九龙坡区走马镇素有“民间文学之乡”的美誉,走马民间故事更是被传颂为千古绝唱。但如今,昔日的故事大王们多已年迈,有的甚至已经作古。
他们口中那些经历了上百朝的故事,谁来继续讲下去?
———3月9日,走马镇民间故事保有会成立,武庙戏楼茶园被确定为固定的传习场所,而年仅12岁的小女孩刘雪平便是民间故事讲述家最年幼的弟子之一。
事实上,自2000年起,走马镇中心小学(以下简称“走马小学”)的师生们就开始大量收集当地的民间故事,并将“采风”所搜集的故事作为课本知识的有益补充。
拜师学艺
一到茶馆,刘雪平便迫不及待地用目光搜寻师傅明旭,然后坐到他的旁边听故事。一块钱一碗的盖碗茶,她偶尔也会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呷上一小口。
明旭是走马镇十大故事讲述家之一,今年64岁的他会讲好几百个故事。
这天,明旭给刘雪平讲了一个《金圣叹批注三国志》的故事:
“话说金圣叹夜读‘关云长千里护嫂夜宿驿站’一节,正欲动笔圈点之际,桌上的关公泥像忽然动了起来,张嘴说道:‘笔下留情!待到秋后,我必以车金相送。’”
“金圣叹心想,能得一车金子,又少写几个字,何乐而不为?就一口应承。未想,没多久金圣叹后来竟因为得罪皇上,惹来杀身之祸———临上刑场,他顿时醒悟:‘车金相送’原来就是‘车、斤相送’啊。”
明旭口中娓娓道来,食指则沾了沾茶水在木桌上写字:“车”、“斤”合在一块,“斩”!
刘雪平顿时恍然大悟。
今年3月初,走马镇民间故事保有会成立之前,在这里举行了一场拜师大会,有7位故事讲述家分别招收了7名传承人。刘雪平便与明旭结下了忘年之交,听故事成了她周末最大的乐趣。7名传承人当中,还有走马小学另一名三年级男生梅玉昊。
据明旭回忆,在他年少时,走马镇是重庆去往成都的必经之路,这里商贾云集,客栈满员,饭馆兴隆,茶馆、烟馆、赌馆更是人声鼎沸。各种趣闻、典故成为南来北往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年轻时记性好,现在能讲的几百个故事多是在那个时候听来的。”
他表示,只要刘雪平愿意学,他会不厌其烦地教。
搜集故事
明旭的另一个身份是走马小学的校外辅导员,他会不定期地参与对学校师生的讲故事培训。
学校将民间故事搬上课堂还得从多年前说起。2000年9月,走马小学新一届行政班子竞争上岗后不久,校长李英便向全校师生征集发展出路的点子。这时,教师朱伟提出了依托“民间文学之乡”创建文化特色校园的建议,得到一致通过。
李英介绍,他们作过相关调查,发现走马镇的孩子们从小就喜欢听大人们讲故事;而把“研究”民间故事作为学校素质教育的一部分,一方面有助于培养他们机智、敏感、勤劳等良好品德;另一方面还可以让学校具有自己独特的错位竞争优势。
从那时起,民间故事成为走马小学师生们的必修课。他们不光开展听讲民间故事的活动,还通过校外采风对民间故事进行搜集整理,调查民间故事家的传承情况,并撰写调查报告或小论文。
多年来,走马小学共搜集民间故事2500余个,民间歌谣2800多首,民间谚语2200余条,师生们撰写调查报告和小论文共计十余篇。
语文、数学、音乐等各种课程都被有意识地融入上述民间文化的成分。
西南大学中文系教授王倩予告诉记者,把民间文化有机地、巧妙地融入到教学中———比如把讲故事训练和语文课结合起来,可以形成一种非常生动的教学状态。
除此之外,学校组建了故事队、民谣队、山歌队、连箫队、腰鼓队等课外活动小组,每逢“六一”儿童节或者其他重要节日,便会在校内外演出。滚铁环、踢毽、跳绳、赶陀螺、扳手腕、拧扁担等健康有益的民间游艺活动也充实着学生们的课外生活。
而这些活动,都是在明旭等人的指导下完成的。而李英和朱伟二人后来也成为重庆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朱伟则成为走马镇民间故事保有会副会长,并拜“中国格林兄弟”之一、故事大王魏显德为师。
幽默传统
泡在故事堆里久了,走马小学也形成了一种幽默的传统。教师李俊告诉记者,同事之间哪怕是很随意的一句话,往往都能顺口编成一个幽默有趣的故事。
刘雪平的数学老师冷昌明就非常幽默风趣:每当讲到同学们不易理解的问题,他都会编个有意思的故事。有一次,为了讲解“四舍五入法”,他打比方道,比4小的都是妖怪,比5大的则是神仙,“照妖镜会把神仙请进来,把妖怪统统赶出去”。
一到夏天,天气闷热,当冷老师发现不少同学打起瞌睡,就会停下来先讲一个故事,同学们津津有味地听完后,便会打起精神继续上课。
刘雪平说,学校里每个同学都有绰号,班里有一个姓文的同学,老师和同学们都亲切地管她叫“蚊子”。她是学校的大队长,大家都叫她“刘哥”,她很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很“豪气”。
刘雪平在学校举办的一次讲故事比赛中脱颖而出。一则《耿大老爷断案》的故事,被她演绎得绘声绘色,成了她的成名作。她第一次上台给大家讲故事时,心里面一点底都没有,但当她发现台下那么多人都看着她,认认真真听她讲,便越来越有信心。后来就有一种表演欲,只要听来新故事就记下来,一有机会就给同学们讲。
通过讲故事,刘雪平不但提高了自信心和口头表达能力,各科成绩也有提高。故事当中机智、勇敢的人物也给了她不少教益。
她说,从走马小学毕业后她还会继续听故事、讲故事。
西南大学教授王倩予:当前教育忽视“地域情感链接”
记者:你们是从哪一年开始关注走马民间故事的?有什么发现?
王倩予:调查最早从1985年开始,我是从1989年开始带学生去搜集整理,期间曾和走马小学的老师谈到学校和地方文化保护的关系。
我认为,现在的教育存在很大问题———只重考试,忽略学生的人格培养,同时很多教师忽略了学生和自己家乡的情感链接。
这其实是教师在否定学生的自我价值,在否定价值的过程当中去建立自己的所谓权威。
民间故事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小孩首先就会意识到情感链接、亲子的影响;其次,民间故事里面的民间智慧,不是抽象的知识,而是一种思考的方法,通过这个过程甚至可以突破现代教育面临的困境;第三,小孩子通过和自己身边亲人的接触,不仅学会善于倾听,同时学会表达。
记者:最近广受关注的“京剧进学堂”,也在被教育部强制推行,希望以进学堂的方式让民间文化得到更好的传承和保护,但是各方的批评都比较多。你如何看待?
王倩予:我认为教育部这个方针最大的问题是忽略了地域文化。
我在日本的时候有过这样的体验:我给小学三年级的学生讲课,一个小孩送给我一张手绢。日本的老师告诉我,这张手绢是用当地产的洋葱皮染的。
其实我们自然界当中很多东西都是可以作染料的,但是我并不了解,中国的学校从不会教我们这些东西。
记者:你刚刚谈到关于走马文化的地域问题,那是不是就表示走马文化即使在走马小学取得了成功,也不可能在重庆其他学校取得相同的成效?
王倩予:这种教育并不一定是每个学校都必须采取的,因为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资源。我认为它给人的是一个启示。
记者:你认为民间文化的保护,从学校入手所取得的效果是不是最好的?
王倩予:我是从几个层面提出保护的。一个是政府。政府的意识和行为是很关键的;第二个是故事家,因为对于走马民间文化来说,没有故事家队伍的保证就没有走马民间文化;第三个就是普通百姓。
美国的故事研究会有一个关于“听故事的人”和“没听故事的人”的研究,结果表明经常听故事长大的小孩,其活跃程度和成熟度体现出来的年纪,比其他小孩要超出两岁半。
如果我们的父母都愿意拿出一定的时间给我们的小孩讲故事,会让小孩变得很开朗、聪明。我们应该让百姓意识到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我们的荣誉,同时意识到它在我们生活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当孩子读完书,长大成人了,他自己能够回头评价这些东西(民间故事教育的意义)。但在他不能评价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带着一种前瞻的眼光,去注入、去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