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正文
[行走大宁河]三峡船夫搏浪记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张琴、韩振

  有着1700多年历史的巫山县大昌古镇,因三峡工程搬迁到数公里外的大宁河对岸已经12年。南门城墙上生长的古老而巨大的黄桷树还盘踞在此。石阶之外,宽阔的街道两旁是一栋栋仿古楼房。午后,一位耄耋老人从其中一户走出,一路快步行至古城码头,朝着正在靠岸的“古城7号”客船大声吆喝起来,正在驾船的船长孙怀平听到也大声应和。

  这位耄耋老人叫刘世杰,今年82岁,是党龄59年的老共产党员。十几岁开始跑船,8年前才退休,从当头纤、二驾长,到贷款20万、带动村民入股组建古城客运公司,又到经历三峡旅游的高峰与低谷,再到退休后闲不住,时不时要去船上看看,他已经与大宁河共度了近一个世纪的岁月。

    生存

  “冬天蒿杆凝结的冰都结块,站在水里皮肤针扎一样疼,大腿上都是一道道裂口。中途需要喝酒驱寒,没有下酒菜,就把石头加点盐巴放在油锅里炸,喝一口酒,舔一下石头。”82岁的刘世杰说起当年的艰辛直摇头。

  三峡蓄水前,大宁河激流险滩,跑船的人都是“不要命”的。银河滩、大锣滩、磨角滩、生板滩……每到一处险滩都要下船涉水拉纤,还要用蒿钩子两人默契配合勾住岩石缝隙拖船通过。遇到礁石,杆子一旦放错位置,船底就会磨出洞,船就沉了。

  即便如此,刘世杰和他的兄弟们仍选择了跑船。“要生存啊,没别的选择,大昌人多地少,搞不了别的,只有跑船养家。”他说。

  大昌镇当时有600多户、2200多人,人均却只有两分地,长年靠国家困难补助度日,每年春分村民都眼巴巴地等着政府发救济粮。就连最常见的红薯,大昌村民因为地少产量小,还得花钱去别的村买来交集体。

  刘世杰说,家里老人加上五个孩子,靠土地根本养不活九口人。跑船是唯一的选择。

  50岁的沈远寿年纪不算大,已经是老船长了,也是12岁上船开始拉头纤,因为颇有天赋,16岁就当上了驾长。“不爱念书,家里就让去拉纤跑船。最冷时,上半身穿着棉袄,下半身穿着短裤衩,脚上是草鞋,却拉得满身大汗。”他说。

  多年跑船,难免遇险。

  就连沈远寿这样技高人胆大的老船长忆起遇险经历也是后怕不已:古城2号,水急浪大,船行至石燕沱的急弯,遇到“刨花水”,急流不断把船向悬崖峭壁上推。“水从窗户进到船里,衣服全都打湿了,很危险,有个术语叫填槽,必须从刨花水中间把船开过去才能顺利通过,否则船会翻。”经验丰富的他终于顺利通过。

  多少年来,为了生存,大宁河上的船夫们就这样在险滩激流间冒险搏击,也让他们有了敢闯敢拼、果敢大胆、乐观开朗的性格和品质。碗叫粮盒,筷子叫蒿杆,吊锅叫黑板,用腊肉焖在吊锅里烧的饭在船夫们的口中是最美味的食物。谈及那些贫穷的岁月,刘世杰爽朗大笑。

    求变

  与激流险滩搏击需要胆大心细,与现实生活搏击同样需要胆大心细。1992年,刘世杰组建古城客运公司,集体经济性质,从供销社贷款20万元,两分利息。

  “20万元,两分利息,这在当时是让人吓掉下巴的事,家里人也说我疯了,但我决心已定。”刘世杰说。

  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依然精神矍铄,大口抽着烟,声音洪亮。他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靠着大宁河,就要靠大宁河过上好生活,不能只满足于饿不死。”

  贷款的20万元用来打了四条船,每月收入先交集体5000元左右,用来补贴村里的提留款减轻村民负担,还有就是修路等公益设施建设和改造。剩下的钱用来还贷款利息,再有多余的分给大家。很多时候,轮到刘世杰已没钱可分。

  这笔巨额贷款前后还了五年多才还清,光是利息就还了近20万元。“说压力不大是假的,我当时还是村支书,很多事要忙,每天就睡4个多小时吧。”他说。

  1995年,古城客运公司改为股份制,大昌镇65户村民入股,刘世杰被村民推选为董事长。他说,想入股的村民排成长队,但“拿得起笔的才要,拿不起笔的不要,有本事才能来”。入股后,船夫们的家庭生活水平明显改善。

  老船长孙怀平上世纪90年代开始跑游船,月收入1000元;入股古城客运公司,跑客运月收入4000多元,分红根据效益,春节前后高峰期能有6000元。“家里没地,两个娃儿,还有老人,五个人,都靠我跑船。”他说是大宁河和古城客运公司养活了他一家人。

  因为家里穷,沈远寿入股的时候找了四五个人才借到了一万两千元,还了好几年才还清借款和利息。但沈远寿依然为自己当时的选择感到高兴,仍在跑船的他不仅每月有固定工资,入股分红也是一笔收入。

  “养活了多少人?你按一家至少六口人算嘛,65乘以6是多少?390多人,都是贫困家庭啊。”沈远寿说。

  1996年,因船运搞得好,大昌镇被评为巫山三个小康示范村之一,县里组织去华西村参观学习,转了大半个中国,刘世杰长了很多见识,更加坚定了要靠船运致富的信心。

  遇到货船来抢客,刘世杰和伙计们就去理论,有时会打起来。“没输过”,老人得意地说。

  1997年前后,三峡旅游火爆,游客蜂拥而至,船不够用,很多办公室桌子都拼作床供游客睡,有的游客甚至就在街边院坝里打地铺。“那两年还是赚了些钱,每个游客50元,一次载40人,有时一天要跑三趟,120人总收入就是6000元。”刘世杰说,“人太多了,就像是秧鸡子,船一靠岸,人就往上涌,我就护着栏杆怕人被挤掉下去,一边招呼游客不要挤。”1997年底,为了规范旅游市场,县里统一收购游船并重新打造,古城客运公司退出旅游市场,重新开始跑客运。

  古城客运公司现有5艘快艇和6艘慢船往返大昌镇与巫山县城,快艇30分钟,慢船约一小时。

  因为搬迁,大昌镇人口密集,常住人口五万人,暂住人口一万人。由于坐船比坐车时间短,附近的乡镇往返巫山县城的人也愿意坐船。此外,每周往返于巫山与大昌的学生是船运的主要客源,仅在大昌就读的学生就有8000人、老师六七百人。

  客运的现实需求维持着古城客运公司的红火,去年年收入一千多万元。还有三四个老船夫仍在跑船,因为超过65岁年限不再掌舵,但经验丰富的他们仍在船上帮忙指点。

    享福

  蓄水前,南门城墙上那棵特立独行的黄桷树还在对岸数公里外,古树遮天蔽日。几步之遥,大宁河流淌了几千年。雨后湿润的青石板、竹竿上晒着的大蒜、夜不闭户的人家、打麻将的老人、河边洗衣的妇女……蓄水后,风干萝卜炖腊猪蹄、秧鸡子和不知名的野菜,香气四溢的味道似乎并没有变化,然而这里人们的生活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三峡船夫们过上了祖辈想也未曾想过的幸福生活。

  2009年,刘世杰退休,职中毕业后也开始跑船的儿子刘兴明任董事长。

  “一天吃了玩,玩了吃,日子不要太好过了。”刘世杰大笑着说。每天三顿酒,一天半斤酒少不了;25元一包的芙蓉王,每天一包半,想吃啥吃啥;早上在面馆吃面,凡是熟人都替人买单,“只要认识都买,十碗八碗都有。”

  刘世杰给记者算了一算:每月退休工资1100元,养老金1435元,股份分红平均5000多元;当初买下的五栋联建房,每栋五层,下面一排门面房年租金28000元,出租一套住房年收入4000元。

  “每年十多万吧,我们两个老人肯定花不完,多的给儿女补贴一点。”老伴每月养老金1000多元,刘世杰说那是给老伴的零花钱,打麻将用。

  82岁的刘世杰依然耳聪目明、精神矍铄、步伐矫健,爱好是看书、听歌。他还时不时转悠到古城码头船上看看老伙计们。大家都说路不好叫他别去,可固执的老人每次都大步流星踏上船,坚决不让人扶。

  刘世杰说,现在船上工作的人每月收入四五千元,入股分红平时三千多元,高峰期七八千元。“这种生活,以前都不敢想,真是享福啊!”

  还在跑船的沈远寿最近几天请假了,给马上要结婚的小儿子装修新房。衣服上都是泥子点的他说:“等我装修完继续跑船,这两天请假,将来要跑到跑不动的那天。唯一遗憾的是两个儿子都在重庆打工,不愿意跟我学驾船,嫌苦嫌累。”。

  大昌镇马家堡居委会主任邓超说,大昌以前买个陶瓷碗都难,因为车程6小时,陶瓷易碎,有了船运就能很方便买到。古城客运公司不仅致富了跑船的村民家庭,还带来运输业和个体户的生意兴隆,比如做服装生意的可以用船拉货了,纺织厂的成品也可以运出去卖钱了,对整个大昌镇都有带动作用。 

编辑: 韩梦霖
城市相册
栏目精选
每日看点
重庆正事儿
本网原创
0100701500100000000000000111171111212927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