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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老人曾在“死亡公路”上打通“抗战输血线”

  ◎1939年至1942年,约3200名青年华侨在滇缅公路上,

  在敌机轰炸中,夜以继日开车抢运军需物资

  ◎当年,不满13岁的蒋印生谎报年龄回国抗日救亡;

  如今,抗战中的“南侨机工”只剩三人在世

  平日里,蒋印生最喜欢开着他那辆红色电动车,稳稳穿行于大街小巷。偶尔,他会觉得仿若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开着道奇T234卡车的那些日子。

  在重庆市永川区,有这样一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人,除了知道他痴迷汽车,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身份。

  1939年至1942年,约3200名青年华侨放弃安逸的生活,从世界各国赶回祖国,在被称为“死亡公路”的滇缅公路上,在敌机的轰炸中,夜以继日开车抢运军需物资,用生命打通了一条“抗战输血线”,他们被称为“南侨机工”。如今已91岁的蒋印生就是其中之一。

  今年是滇缅公路通车80周年纪念。目前,包括蒋印生在内仍在世的南侨机工,全世界仅存三位。

  家国有难 绝不旁观

  “虽然生在印度,但我是中国人!”

  蒋印生出生在印度一个华侨家庭,正如名字“印生”。他的祖父母在晚清末年来此谋生,凭借精湛的补牙技术,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牙医。父亲和比他大8岁的哥哥也相继继承了衣钵。家中有佣人、园丁,还有一辆漂亮的英国产阿斯顿·马丁小轿车。

  如果不是一个决定,蒋印生可能会一直过着安逸的生活,念大学,去家里的诊所上班,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中国、中国、中国……”握紧了拳头,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蒋印生全身热血沸腾。朝东方眺望,那里才是他的家啊。“祖国”二字,尽管遥远,却是他懂事起学写的第一个词。

  “虽然你生在印度,但你是一个中国人,时刻都不能忘记。”从小父亲就这样教育他。家里每年都要过春节,放鞭炮、吃年夜饭。老人不上桌,小孩不能动筷,一直保留着中国传统风俗习惯。

  父亲去其他国家经商过海关时,工作人员对其他人恭恭敬敬,对中国人却是斜着眼打量,盖完章后随手将护照扔到地上。在高级娱乐场所的门口,竟挂着牌子赫然写着“华人不许入内”!父亲时常讲,祖国若是不强盛,海外华侨再有钱有地位,也会被人看不起。

  家国有难,绝不能袖手旁观。要是当了亡国奴,会更加受人欺负!

  尽其所能 精忠报国

  不到13岁的他谎报年龄参加南侨机工

  那段时间,父母与其他华侨为抗战积极捐款捐物,蒋印生则每天从报纸、广播中关注战况。1939年,以陈嘉庚为首的南侨总会向全体华侨发出紧急通告,招募军车驾驶员和机修人员回国服务。

  原来,当时抗战物资奇缺,几乎所有的国际通道都被日军封锁,仅剩一条新抢修出来的连接昆明与缅甸畹町的滇缅公路,成为战时西南大后方的“生命线”。急需大批司机与机修人员,将军用物资通过滇缅公路运到国内。

  蒋印生听见了祖国的召唤——为祖国做点事情的时候,到了!哥哥平日不出诊时,蒋印生常常偷着开家里的小轿车,没师傅教,便观察哥哥开车的动作,他在9岁就学会了开车。

  “回祖国去!尽我所能,抗战报国!”不到13岁的少年做出了这辈子最重大的决定。担心父母不同意,他便瞒着家里和4名同学报名参加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并自称16岁。

  当时,蒋印生身高才1米6,面容稚嫩,但娴熟的驾驶技术却是让人小觑不得。第九批回国南洋华侨机工名单上,便有了“蒋印生”这个名字。

  离家那天,他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临走前轻轻吻了一下熟睡中的妹妹。“爸爸妈妈,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知道你们需要我,但祖国更需要我。”

  严苛训练 跨越山川

  这个“娃娃兵”挺过了艰难险阻

  1939年8月,蒋印生踏上归国轮船。由于口岸封锁,他们先坐了十多天船到新加坡,然后坐了七八天船辗转到广西和越南交界处,又乘火车两天两夜抵达昆明。

  虽然听不太懂云南当地方言,但他们走到哪里都受到老百姓欢迎。不过,回国的兴奋很快就被训练和实战的艰苦与残酷取代。

  当时滇缅公路上共有17个汽车大队,3000多辆汽车,其中有1100多辆进口道奇、雪佛兰、GMC,很多都是用华侨募捐款购自海外。

  一个月的严苛训练结束后,他们正式走上了“战场”——跨越崇山峻岭和河流险滩的滇缅公路。

  滇缅公路中国段近千公里,需要翻越五座陡峭的高山,跨过六条奔腾汹涌的大江,地势险峻,瘴疠肆虐。以仅三米多的单车道居多,若对方有来车,可能会倒车几百米甚至数公里让道。有时候,外轮胎是整个悬空的,要挂在悬崖上开。

  雨季时,塌方是家常便饭。“边修路边行车,边塌方边修补,随时都能看到翻车。”蒋印生说,卡车一旦掉下去就无影无踪,根本没办法寻找。

  坡度三十度以上的路段有十几处,机工们下坡很少踩刹车,都是挂低速挡,因为弯太多,踩刹车容易把刹车片烧坏。

  脚下奔腾而过的怒江,到处是悬崖峭壁的高黎贡山,风景奇秀,他却不敢多看一眼,必须将精力集中在眼前3米多宽的山路和一道接一道的急弯上。身旁,一边是海拔3000多米的高山,一边是600米的峡谷。

  机智应对 险象环生

  车头距敌机仅20米,他趁间隙逃脱

  除了险象环生的行车环境,还要随时提防前来实施空袭的日军飞机。运输队每次都会集结5至10辆车一同出发。日机一来,主要目标就是炸头车,妄图切断抗战“输血线”。“头车被炸,后面的车也走不了。”

  遇到日机空袭,躲避不了就下车匍匐在地,有条件躲避的,就赶紧往树林里开。当时日军的双翼飞机就在头顶盘旋,蒋印生眼看着这些狰狞又冷酷的“铁家伙”俯冲下来,飞得最近时,离车头只有20米。一连发子弹打在车身,一轮扫射之后,飞机的转弯速度会放慢,趁这个间隙,蒋印生赶紧把车开到隐蔽处。待敌机飞走以后检查车辆,才看到车身被打出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弹孔,车胎也曾被打瘪过。

  为躲避日军轰炸,他们经常晚上行车,而且不敢开车灯。由两个人牵一条4米长、1米宽的白布,车辆跟在白布后面行进。

  很快,蒋印生对密集的空袭习以为常,他多次幸运躲过了日机的轰炸,但身边的伙伴不是每一个都如此幸运。有的驾驶员牺牲了,遗体只能匆匆埋在杂草丛生的公路边,连一块墓碑也没有。和蒋印生一同从印度出来的几名同学,就永远留在了滇缅公路上。

  昆明到中缅边境畹町,跑一趟需要两三天,配备两名司机和一名修理工,晚上把车停在公路边,在驾驶室里裹着毯子就睡,蒋印生和同伴亲切地把车叫做“道奇旅馆”。累的时候,他们就分别哼唱起印度、马来西亚、印尼的民歌,在对亲人的思念苦中作乐。

  1939年至1942年,3200名南侨机工共运送了约50万吨军需物资、15000多辆汽车,以及不计其数的各类民用物资,包括汽油、枪弹、轮胎、汽车、医疗器械及药品等。约半数南侨机工为国捐躯。

  夙愿得偿 守望热土

  “妈妈,对不起,我得回中国”

  1942年5月,滇缅公路被切断后,蒋印生继续在救济总署当驾驶员。抗战胜利那一天,他兴奋得把手里的饭碗扔掉,跑上街载歌载舞。有的华侨回家了,蒋印生想多看看祖国,加之当时护照丢了,便暂时留了下来。没想这一留,又是数十载。

  1946年,蒋印生进入贵阳国民党部队辎汽七团一连任驾驶员,后随军起义,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汽车五团;1950年部队改编,在汽车二团一连任班长。川藏公路通车后,他和战友负责将军用物资从成都运送至昌都、拉萨,跑一趟要15天。

  在部队几年间,蒋印生先后荣立一、二、三等功,还荣获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八军万里行车安全奖章,被西藏军区授予在“八一”军旗下照相的殊荣。

  1958年部队精简,蒋印生转业到四川省汽车运输公司永川汽车25队任驾驶员,即现重庆长途汽车运输(集团)有限公司。从永川到南充、潼南、成都,40座的峨眉客车,他开起来得心应手,就这样开了20多年客车,还被评为国家特级驾驶员。大家都爱坐这位笑容和善、技术过硬的司机师傅的车,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蒋印生心中一直有一个遗憾。由于战争,他与家里通信中断。直到上世纪60年代,家里托一位来中国的朋友寻找,正好那个人开始寻找的第一站就是昆明,遇到一个从25队调到云南省交通厅的人,告诉他:“我们那里就有一位蒋华侨啊!”蒋印生这才与家里有了书信来往。

  改革开放后,蒋印生实现了多年的理想——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又实现了多年的心愿——赴印度探亲。1980年,蒋印生带着妻子和小儿子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少年时的家乡已完全变了样。打车到了信里的地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颤巍巍地迎出来,喃喃道,“我的印生儿啊……”话没说完,已是老泪纵横。蒋印生跪在妈妈面前,母子俩抱头痛哭,他还得知父亲和哥哥已早早过世。

  “妈妈,我对不起您……”蒋印生哭得像个小孩子,自觉没有尽到儿子的责任和义务。母亲劝他留在印度,他轻轻地摇摇头,“妈妈,我得回中国。我想一直守在这片战友们献出了热血和生命的土地。”

  赤子功勋 最受珍爱

  装绶带勋章的盒子被他裹了好几层

  蒋印生老人目前在青城山镇一处幽静的旅居养老中心安享晚年。每天早上,他会喝一杯加枫糖的牛奶,下午2点半,亲手冲泡一杯咖啡,搭配几片吐司。那是他在南洋养成的习惯。在电视里看到印度电影,他才会情不自禁蹦几句印度话。

  “南侨机工归国服务团”绶带、“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抗日战争胜利纪念功勋章”是老人最珍爱的东西,装绶带、功勋章的盒子被他裹了好几层塑料布,平时别人碰不得,老人有时会小心拿出来轻轻抚摩。

  镇上的人常常会看到一位耄耋老人开着电瓶车在街上遛弯,老伴韩红珍则笑眯眯地坐在副驾驶位。

  2015年,蒋印生受邀参加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庆典,在礼宾方队护卫下,在天安门广场观看阅兵仪式。

  这一天,蒋印生心情很不错,他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和《在太行山上》,并用手打着拍子,这是南侨机工们最喜欢的行军歌曲。唱着唱着,老人取下眼镜,背过身擦拭。老伴韩红珍知道,他又在思念战友了。

  明年是南侨机工回国抗战80周年纪念,也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中国侨联、云南侨联准备组织健在的机工,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再聚畹町。

  昆明有一座“南侨机工抗日纪念碑”。底座上书写着四个大字,或许是对蒋印生和战友们最好的注解——“赤子功勋”。

编辑: 王龙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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