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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解放碑的钟

    他意气风发地蹬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在路人羡慕的目光中,从民生路驶向民权路、民族路和邹容路交汇处,敞开的白色衬衫被风吹起,露出结实黝黑的胳膊。“咔”地一声,他稳稳停在解放碑下,从裤兜掏出一把套着链条的钥匙,从容打开那扇平日总是关闭的神秘小门,熟练地爬上碑内旋转石梯,用力摇动手柄,一米一米将大钟的动力锤带上来,然后满意地看着指针一格格地跳动……

    60多年前的一幕仿佛就在昨日,当年的英俊小伙已成耄耋老人,依然时常在碑下仰头深情凝望。看钟上的指针,一如既往跳动。

    他就是86岁的胡明富老人,建国初期,解放碑首位调钟人。

    讲述人档案

    胡明富,今年86岁,重庆人,1954—1958年期间负责为解放碑调钟,并管理解放碑周边的路灯,曾被评为市级劳模。

    解放碑档案

    1947年8月,为纪念抗战胜利,在原“精神堡垒”基础上建的“抗战胜利纪功碑”落成。1949年11月30日,重庆解放,随后改建“抗战胜利纪功碑”。时任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席的刘伯承题名“人民解放纪念碑”。2013年3月5日,“抗战胜利纪功碑暨人民解放纪念碑”被国务院列入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A

    无碑的“解放碑”已是城市心脏

    胡明富关于解放碑的记忆,在碑立起来之前很久就有了。当然,那时还不叫解放碑,自然也没有这么一座碑。

    小时候,胡明富多次去渝中区玩耍。民族路和中华路交汇的路口,是一个车辆转盘,中间竖着一根旗杆,有他和几个小伙伴叠起来那么高。旗杆外是一个圆形草坪,常常有人在草坪上踩来踩去,黄土都显露了出来。“南面是国泰电影院,西面是百货商场,东面是沁沁歌舞厅,北面是一座剧院。”胡明富童年时的记忆或许有偏差,但细节犹新,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的吆喝声,交通警察的口哨,大妈手中油条的热气,涂口红穿旗袍的“洋小姐”身上奇特的香水味,各种“很重庆”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在他幼时的印象里,解放碑周边就已是重庆的中心,最重要的位置。

    1947年,“抗战胜利纪功碑”建成,高出了四周所有的房屋。这座碑,不仅是立在了孩子们光着脚丫跑过的草坪上,还立在了重庆人民的心里。

    重庆解放后,对纪功碑进行改造,1950年10月1日的解放碑人山人海,重庆人民围在碑下庆祝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国庆节,有的高声唱歌,有的挥舞着五星红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个场景,胡明富永生难忘。

    从那时起,“抗战胜利纪功碑”正式改名为“人民解放纪念碑”。

    B

    “我就牢记一点,坚决不能让它停下来!”

    解放碑顶上安装了四台从法国运来的机械大钟(每一台重200多斤),新的问题便产生了,这钟由谁来管?

    1954年,这个任务交到了重庆公用局下面的路灯管理所,领导想到技术组组长胡明富,这个小伙子机灵能干,才二十出头就在工作中是一把好手,踏实认真,爬电杆、修路灯、立电杆、架设路灯线路,样样不在话下。他平时最喜欢看书,老往新华书店跑,不看小说,专看技术类书籍。

    管解放碑的钟?胡明富接到这个任务,感到又新奇又光荣。领导叮嘱他,这项工作万万马虎不得,因为不是普通的钟,是咱们重庆的精神象征。要是走得不准,全市人民可都看得到呢。

    于是在管理路灯之余,胡明富开始兼管解放碑的钟。每个周末,他都会准时开门进入碑内,沿着水泥浇筑的旋转楼梯爬上碑顶。一座巨大的机械钟安装在平台上,由钢丝绳吊着两个分别重约三十斤的重锤,下降时重力带动齿轮转动,一旦没有位置再往下掉,钟就会停。“重锤代表发条,产生的力量带动钟走。”胡明富解释,他的任务就是用手使劲摇动手柄,将落下的动力锤摇上顶端,再校准时间。

    这个工作对于年轻又有力气的胡明富来说,并不复杂,也不难,十多分钟就可以完成,但他每次都做好记录,提醒自己下一次来的时间。“我就牢记一点,坚决不能让它停下来!”

    C

    “解放碑的时间,就是我手上的时间”

    当时胡明富家住七星岗,为了能及时校正时间和调钟,路灯管理所专门为他配了一只进口手表和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这只手表走得特别准。

    路灯管理所办公室在青年路,每次路过碑下,胡明富都会抬头望一眼,对比钟和手表上的时间,走时相差不得超过3秒,一旦出现偏差,就必须立即上去调整。

    “整个解放碑的时间,就是我手上的时间!”说到这里,胡明富哈哈大笑,眼中满是难掩的自豪。另外还有一个校正途径,是电台广播的整点报时。而进解放碑内部的那把钥匙也只有胡明富一个人有,连领导都没有!曾经有哥们想进碑里看看,被他婉拒。

    不是所有家庭都有钟表,附近居民都很依赖碑顶的时间。

    解放碑,不仅仅是抗战胜利、重庆解放的纪念、不屈不挠精神的象征,也成了老百姓生活的一部分。

    每周固定一次的上钟雷打不动。不管白天黑夜,无论暴雨倾盆,还是烈日炎炎,胡明富牢牢记着,“只要我在管这个钟,就要保证它一直准时!”

    每到整点,其中一个铁锤带动的机械敲响铜钟,解放碑的钟声就响起来,悠远绵长。胡明富很喜欢这个声音,听着让人心头踏实。他喜欢下班后到碑下站一会儿,仰头看着碑顶的天空渐渐变成玫瑰色,钟声融合在柔软的晚霞里。这一座碑看起来那么小,又那么大。

    从1954年到1958年,3年多时间里,胡明富200多次上钟,上千次校正,无一差错。

    

    D “嘎嘎”声吓得市民人心惶惶,他冒险爬到碑顶检修风向器

    1957年,《重庆日报》刊登了一封市民来信。信中说,解放碑周边居民半夜总能听到碑顶传来阵阵怪响,就像老鸦凄惨的叫声,甚是吓人。这件事在市民中传得越来越玄乎,人心惶惶。

    公用局领导找到路灯管理所,让他们调查清楚。胡明富和同事们一检查,发现无风时便无声响,一旦有风吹动,怪声就出来了。原来,碑顶上指示东南西北的风向器年久失修,生锈后运转阻力变大,一起风转动起来就发出“嘎嘎”的响声,听上去好像乌鸦叫。路灯管理局请了有关部门商议,认为要检修风向器,需要从地面搭脚手架上碑顶,再搭平台到顶尖,这么一来,需要大量楠竹和木料,花费不菲。

    胡明富灵机一动,建议从解放碑顶层的窗户搭木方支出,固定住木方后,再铺一层木板作平台,然后搭梯子爬上去检修。

    领导问这个任务谁去?胡明富想都没想,“我去!”上级批准了方案,运来木方,拿来绳索和楼梯,搭起了平台。胡明富爬出顶层窗户,爬上楼梯一看,天哪,好高!下面还有一大群市民围观,“哎呀,这人怎么爬到碑上去了!”

    “我的心跳个不停,根本不敢往下看。”即使过去了60多年,回想起当年的场景,眼前这位老人还用手捂着心脏,瞪大了眼睛,似乎紧张得不敢呼吸。

    解放碑是球形圆顶,要爬到顶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胡明富在上面停了一阵,心跳不那么快了,才用绳索拴住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圆顶上面爬去。他拉住风向器的中轴,并用双脚紧紧盘住,把自己固定起来,坐稳了。他又休息了一会儿,眼睛往四面远方看去。

    虽然四面是密密麻麻的房顶,但最高的建筑也只有三层楼。解放碑鹤立鸡群,能看出去好远。南岸真武山、江北上横街,长江和嘉陵江尽收眼底,道路上的人群像小人国的矮子在慢慢移动。

    看着这些,胡明富的心稳住了许多,开始拆卸风向器,擦去轴承上的锈蚀,用润滑油从内到外仔细抹了一遍,确认它重新转动灵活后,再将风向器装还原位。这时他才发现腿已不听使唤,有些麻木了,又歇了好一阵,才试着用手趴着往下梭,撑着楼梯顺势下到平台。擦掉脸上的汗水,向所长作了汇报。

    “当时就想着怎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高处是挺吓人,但我还真不怕!”

    胡老还为解放碑路灯设计了自动开关

    E

    调钟是兼职,胡明富的本职工作是负责管理路灯。他记得1955年以前,全市路灯的开关有几十把,都是委托老百姓管理。天黑了,推起闸刀,路灯点亮;天亮了,拉下闸刀,路灯熄灭。

    他和同事一起完成了全市路灯线路图的绘制,为每一盏灯编上编号。这条街,这个巷子有多少灯,一目了然。当时全市有9000多盏路灯,有了线路图,就可以把路灯闸刀用电磁开关代替。胡明富每天泡新华书店,参照书籍和资料设计出箱形电磁开关,安装在电杆上。总闸一推上去,电源由此发出,一个个电磁开关相继启闭,控制着全市路灯的亮与灭。

    胡明富打交道最多的自然是解放碑的路灯,主干道上有100多盏,那时根本谈不上什么造型,就是木杆上架一个三脚架,外面吊一个简陋的灯罩,裹着白炽灯灯泡,有的100瓦,有的只有60瓦。但解放碑的繁华离不开这些简陋的路灯,特别是夏日夜晚,出来纳凉的市民聚在灯下摆龙门阵,很是热闹。

    在青年路一个旧货铺子,胡明富偶然淘到一个新奇的“洋玩意”——德国进口定时器,自掏腰包买下,他由此受到启发,反复试验和摸索,实现了将指针调到某个时间,能自动启动电磁开关。

    于是胡明富将它安装到解放碑路灯闸刀上,创造出定时开关,晚上7点半开,早上六点关,从此路灯都能自动熄灭和点亮了。重庆广播电台还报道了这件事,胡明富也被推荐为全市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参加了在文化宫举行的表彰大会,被评为市级劳模。

    “每次去解放碑,都会情不自禁抬起头,端详一番碑顶的钟”

    F

    从碑立起来开始,外地人来重庆,都必来解放碑看一眼。这可是重庆人民的精神象征!后来人们慢慢有了照相机,在碑下留影。这里可能是全市最热闹的地方,笑呵呵的卖糍粑块的小贩,从对面群林市场走出来的精神抖擞的售货员,摆弄着很贵的收音机的中年男人……在胡明富的记忆里,都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和无法抹去的片段。

    新中国成立以来,胡明富经历了很多工作,调钟、管路灯、开车、管理工厂,眼看着这座城市不断变化,唯独解放碑上的钟转动始终不变。

    2000年,碑顶的钟变为由电脑控制,以电源作为动力。2007年,老钟合同到期,“劳力士”捐赠了一套时钟。2018年,“劳力士”的合同到期,又由烟台持久钟表公司生产的瑞士天珺钟表代替。

    胡明富退休后,每次走到解放碑,都会情不自禁抬起头,端详一番碑顶的钟,心头默默地想,“嘿,我还调过它的呢!”他写过一本尚未出版的书,里面有一篇文章就叫《解放碑》。

    附近建筑物越来越高,解放碑显得越来越小。周边越来越繁华,往来解放碑的人越来越多。有拍照的外地游客,有逛商场的,可能都曾与这位头发花白的慈祥老人擦肩而过。

    那座碑与碑上的钟,看上去和当年还一模一样,很多又都不一样了。

    这辈子忘不了 解放碑的钟

    对话

    ▲

    重庆晨报:近年来还去过解放碑碑里么,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胡明富:去年在工作人员陪同下,我进过一次碑里,变化不大,只是以前带动钟运行的重锤不在了。现在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费劲地摇了,这是科技的进步啊。

    重庆晨报:您调钟不到四年,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很牵挂解放碑的钟。

    胡明富:这是重庆人民的精神丰碑啊。我这一辈子始终忘不了解放碑的钟,像是重庆的心跳。我对它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就跟所有重庆人民对解放碑的感情一样。今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国庆节时我一定会再到碑下好好庆祝!

    记者 纪文伶

 

编辑: 王龙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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