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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夔州与诗神朗然相对
2019年09月02日 17:01:33  来源: 新华网

 

作家漆园子在奉节

 

  公元765年正月,由于无法应付幕府里的那些款曲,杜甫辞职了。于是“前剑南节度参谋宣义郎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京兆杜甫”,成了他身后的“谥号”。

 

  4月的一个下午,在书册典章中找回愉悦的杜甫,手倦抛书,午睡漫长。一觉醒来,他准备修整溪边沙地崩坏的药圃围栏,打理刚种下的贝母,忽然有人飞马来报:剑南节度史、成都尹严武卒亡了。

 

  在成都,杜甫一家的生计,全靠这位封疆大吏资助。前次,严武被调去中央工作,前脚一走,蜀中大乱。朝廷只好再次派严武镇蜀。

 

  迅速平定内乱外扰的严武,却过劳而亡。镇得住邪的严武一死,西蜀不知又会陷入什么样的乱局?杜甫一家,没有严武罩着,不知又有怎样的困顿?

 

  5月,杜甫一家离开成都,打算回老家洛阳。他们在乐山上船,经宜宾、重庆、忠县、云阳,走走停停,漂泊近一年,才到达夔州。

 

  船靠夔州码头时,天已向晚。前方的赤甲、白盐两山夹峙。春天沙明水净,瞿塘峡景色奇崛,却山有烟霞,树有繁花。大河奔涌,夕阳西下,远山断续的猿啼、蛮人清亮的山歌,江水断流、夔门闭关的错觉,皆让人觉得此地浑沌未开,元气淋漓。

 

  立在船头多时的杜甫,想起了彭泽令的《桃花源》。只是,这里的风物,比桃花源野逸多了。

 

  此时,安史之乱刚刚平息,七年动荡,民生凋敝,大唐上下透着的那股自信气度,还没完全被雨打风吹去。有唐一代,人们崇尚恢弘、华美、盛大。此地风光,正契合唐人审美。商旅到了夔州,即使旅途劳顿,山川风物的大气象,也会让他们生出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气,要去勾欄酒肆喧呼一把。

 

  夔门险要,除了为兵家所争,又是长江上游的商税关卡。开元天宝以来,大唐商业繁茂,水路是唯一的通道,这里便是征收税银的夔关,又是三峡的起点。由于险绝水路即将开始,所有出峡的物资都要在这里重新捆扎,才经得起湍急江水的颠簸。逆流而来的货物,经过激流暗礁的撞击,也要在这里重新整理。来往客商,无不在此停留。在开放的大唐,夔州也偶有被称作“胡商”的外国商人出现。安史乱前,波斯国、大食国、契丹国以及吐火罗国的商人,游走在大唐各地。他们溯流而来,顺着长江把蜀中的丝、麻运出去,把西域的香料和吴地的盐运进来。因此,物资的集散、商人的勾留,使得夔州这个河流深险、山峰摩天、夔门半锁的地方,也自有一番繁荣。

 

  公元766年暮春,杜甫一家在山上客堂安顿下来,就有地方官和士绅前来拜访——杜工部的诗名,似乎已沿着河流提前漂到此地。他惟有写诗酬谢: “疲茶烦亲故,诸侯数赐金”——夔州人好义,他们的接济,也可替窘迫的杜甫暂时纾困。

 

  立夏那天,杜甫在一众士绅耆老的陪同下登上白帝城。眼前的永安宫还是旧时形制,虫蛇在画壁上穿行,古意中带着惊悚。武侯祠门前的柏树,依然枝繁叶茂。到了北宋,苏东坡路过此地时,倾圮的永安宫只剩下了一道宫门。至于重建,还得再等些年头。

 

  觥筹交错间,士绅们讲起了李白。

 

  几年前,李白因为追随永王,涉嫌谋反,死刑改为流放。途经夔州时,沮丧的李白在酒肆买醉,以为会老死夜郎。不料宿酒未醒,喜从天降: 关中久旱,皇帝为了平息天怒,于是大赦天下:死刑改为流放,流放者全部赦免。彼时李白已将船资付给了上水的船家,赦令一到,李白一个华丽转身,立即朝发白帝,“千里江陵一日还”。

 

  彼时,杜甫还在从长安逃往天水的路上。

 

  如今,李白已醉死当涂县。杜甫无限伤感。但是李白以戴罪之身至此,却乘轻舟生还的事,让他多少相信,这个高峡深谷、江水湍急的地方,是诗人的福地。

 

  此时,清风在白帝城头流转。乡绅热情,土酒纯酿,微醺中,诗人口吐莲花:众水汇涪万,瞿塘争一门。他觉得,夔门之内即天堂。

 

  他决定在此多盘桓一段时间。他要找寻公孙述称帝的旧物、刘备托孤的遗迹、破解孔明八阵图的神奇、勘察东晋大司马桓温伐蜀时,在此驻扎的营地。如果可能,他还想在涨大水时驾一叶扁舟靠近滟滪堆最高处,听说上面刻着古篆字,他想看看古人的书法、刻工的刀法。

 

  那天杜甫喝高了。下山时他骑着马,马踏着青苔,他却嘲笑马儿醉走天罡八步。太阳暖热如天灸炙背,他发现,在云阳时让他卧床近半年的风湿痛,此时此刻,在好酒和阳光的合力下,不药而愈了。

 

  夏末的时候,他干脆从客堂搬到城里一个叫“西阁”的地方住下来,准备等到江水平稳了再走。

 

  闻一多的《少陵先生年谱会笺》里说:“是年秋后,柏茂琳为夔州都督。公颇获资助。”

 

  军阀柏茂琳,在蜀中内乱时,以武力建功,调任夔州都督。柏是杜甫故交。两人重逢,甚是欢喜。杜甫一家漂泊无着的生活,因柏都督的出现,立即有了转机。

 

  柏茂琳素来仰慕杜甫的诗才,看到他身体欠佳,生活无着,便劝说诗人在此安居。他作为夔州的地方官,希望自己能像严武那样给杜甫以庇护。

 

  倦游的杜甫,接受了都督的美意。据后人考据,在杜甫颠沛流离的生涯中,夔州两年,还算惬意。所以我们在他那一时期的诗篇里,看得到他哀民生之多艰,长太息以掩涕,同时也能看到景物的风致与生命的美丽。在这里,他的思绪纷纭,笔笔精细。当他尝到美味的江团,写下“白鱼如切玉”的句子时,他不再打听江上的汛情。从他后来写下的“闾阁缭绕接山巅。枫林橘树丹青合”的诗句看,小城的热闹与锦绣,像画幅一般在他眼前展开,让他心生欢喜。也许,夔州就是他卜居遁世的地方了。

 

  住在西阁的日子,杜甫写了很多忆旧游的诗。秋天,遍地红透的柑橘和枫叶点染得夔州尤如仙境,而他最爱的菊花也开了。中秋夜,他再次梦见了李白:“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此时的心境,再不会有落笔时“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的悲伤了。他忆起李白的诗“朗笑明月,时眠落花”,就感受到了李白生生不已的天地之心,如桃花之烂漫,如明月之苍茫。于是杜甫心情大好,吞花卧酒,重阳登楼,身体的康复让他又有力气“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了。

 

  他在夔州停留下来,可以说是一个古老的神意:他壮年时代内心的孤愤与郁结,在这里渐渐澄明,变成清明的星光,长久以来,照耀我们寂寥的长夜。

 

  己亥暮春,我在奉节的酒店里彻夜不眠,读《杜工部集》。这些诗篇让我忧郁,不安,痛惜。由于他的诗歌沉郁中透着对事物的美好诠释,又让我对他那个时代的夔州心向往之。《诗经.郑风.风雨》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讲的是两个人的爱情。用在这里,我是爱诗,爱杜甫,爱他在乱离、栖迟生涯中的悲欢愁绝,爱他在奉节写下了不朽的杰作《秋兴八首》。

 

  大历元年,公元766年秋,作为大唐的弃儿,“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这样的诗句,依然表达着他对家国山河的深意。如果让今天玩世不恭的人来评价,那就是吃地沟油的命,操中南海的心。然而古代的读书人,他们所受的教育,就是“君子忧道不忧贫”,哪怕他曳尾泥中成了涸辙之鲋,也会将一颗心献给苍生同时献给皇帝。

 

  转年开春,为了留下杜甫,柏都督把东屯的一百顷公田交给杜甫管理。这片良田,可以上溯到西汉末年公孙述称帝时,在江北屯兵种粮的时期。到了唐代,东屯就成了夔州官府掌管的公田。这里土地平展,水源丰富,对于柏都督,管理公田的小小公职交给杜甫来做,是举手之劳。

 

  接着,柏茂琳将西襄带有一间草屋的40亩橘园、数亩蔬圃,作为私产送给了杜甫,希望他不再漂泊。在今天看来,拥有四十亩地的私产,可以被看作土豪;而在公元767年的夔州,人民衣葛麻、居草屋、在风雨里讨生活,捕鱼,行船,拉纤,种地,下苦力,生活艰难,风物原始。但是听着青年男女打情骂俏唱竹枝词,你就知道,草根生活,也自有其安宁。所以这里人好,有善意,草木好,有深意,山水好,让杜甫一生1400多首诗的三分之一都在这里完成。

 

  安顿下来的杜甫,成了柏茂琳的座上宾。他们写诗,喝酒,对大唐藩镇割据的局面发表高论。而柏都督也需要杜甫,在他升为邛南节度使之后,有不少写给朝廷的进表,也需要杜甫这种大手笔为他美言。

 

  杜甫39岁那年在长安与“诗书画三绝”的才子郑虔相遇,成为忘年交。郑虔研究中药,写过一本《西域本草》。杜甫受其影响,对中医药也有涉猎,在他廷争弃官之后的困顿中,也曾做过挖药卖药的小贩。而在古代,读书人是把医书当成闲书来读的。文人略事医药,也是修齐治平、事亲慈子的个人修为。于是杜甫带着两个儿子宗文、宗武在山上挖来行气活血的川芎,祛风除湿的威灵仙,移栽在园子里。至于紫苏,薄荷,荆芥这些疏风散寒的草药,橘园里随处可见。

 

  在后世的杜甫研究里,皆说夔州气候恶劣。杜甫曾写过“朱橘不论钱”的句子,说明这里橘子多到贱卖都没人要。而一个在唐代盛产橘子、今天盛产脐橙的地方,必然气候温暖,日照充足,既不酷热也不阴寒,适于橘子生长的地方必然适于人类安居。

 

  这年十月,在柏都督的秘书长元持的府上,他看见从河南流落到夔州的李十二娘舞剑器,她是盛唐时期著名舞蹈家公孙大娘的弟子。

 

  1922年,民国考古风盛,人们在河南新丰县西边的张圩徐祥浜,出土了李十二娘的遗骨石瓮,瓮盖刻有铭文,证明一千多年前,杜甫在夔州所见的舞者,确有其人。

 

  这位临颍美人李十二娘,在白帝城的妙舞如此传神,让他想起童稚时跟随祖父杜审言,在河南郾城街市观其师父的剑器浑脱舞的场景。他写了《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一诗,缅怀不再的盛世,却让他感时抚事,乐极哀来。对家国天下怀有深情而无能为力的寂寞,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挣扎,再一次像潮水般漫上心头。

 

  杜甫对柏茂琳的援手一直心存感激。渐渐,由于柏茂琳热衷在蜀中打内战,杜甫对军阀治理下凋敝的民生很是失望:“空山唯见鸟,落日未逢人”。只是,他与柏的交情不能与严武相比。在严武幕府,他可以使酒骂座,而与柏茂琳交浅,他只能在诗中暗示:“不爱入州府,畏人嫌我真”、“旧识能为态,新知已暗疏”。

 

  他对夔州官府的失望,又使他婉拒了柏茂琳希望他入幕府的邀请。不过,都督还算宽容,能够容忍杜甫在夔州写的那些对当局征伐不满的诗:“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他曾写《兵车行》猛烈批评朝廷强行征兵、他大量写各种批判现实的诗歌,根据其流传的情况来看,大唐还算是一个言路开放的时代,如果放在康乾盛世,杜甫一家早就玩儿完了。

 

  深秋的某一天,杜甫发现自己的左耳听不见了。漂泊和困厄、内心的郁结加上过度饮酒,严重地损害了他的健康,多年来,“消渴”二字不断在他的诗里出现,看来,他的糖尿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了。他忽然生出客死异乡的恐惧来。

 

  就算他不对柏茂琳失望,作为宦游人,柏都督也随时都有离开夔州的可能,一旦都督离开,杜甫一家将无所依靠。旧时宗族社会,没有族人可依傍,一旦发生纠纷,外乡人一定难以应付。这也是为什么严武一死,杜甫立即离开成都的主要原因。

 

  冬天的清晨,杜甫发现橘树开始打花苞了。一股不可捉摸的清气弥散在林子里。他在药圃里除草,雾露打湿了他的布鞋,让他觉得趾关节疼痛。在斜风细雨里劳作,身着青箬笠、绿蓑衣,绝无后世苏东坡笔下那样富于诗意。他只觉得潮气蚀骨,似乎,宿疾风湿痛又犯了。心情沮丧的杜甫忆起他哭高适的诗“独步诗名在,只今故旧伤”。而今,与他有过交游的李邕、李白、王维、孟浩然都死了,他最好的朋友、他曾不惜得罪皇上而直言辩护的至友房琯死了,郑虔、严武也死了,他的幼子和他的至交苏明源,也在乱离中饿死了,而他日夜牵挂的五弟杜丰,安史之乱后就再无消息。想到这些一个个离他而去的亲友与天才,杜甫突然悲不能自抑。

 

  在今天,我们心中的唐朝,伟大而光荣。但是却有那么多天才遭遇不堪:李白流放,杜甫饿死,王昌龄被地方官打死,颜真卿被同僚设局让叛军杀死……这样的名单还可以排下去。而彼时,活着的杜甫竟如此潦倒落寞。他在世的时候,大唐的诗歌编辑,都不屑将杜甫这些沉郁的诗歌选入诗集,他们只青睐那些表达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歌颂圣明的诗歌。而杜甫,要到他去世50年后,他的孙子才会得到一个叫元稹的诗人帮助,刻印了他的诗集。而真正认识他、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的韩愈,正是杜甫离开夔州那一年才出生。

 

  唐王朝如此对待这些天才,只能说明,他们不过是大唐那一袭华服上的虱子。盛世唐朝的雨露从来就没有润泽过他们,反倒是他们精神的血浆源源不断地供养着大唐,让它成为千年不坏之身,被后世的我们膜拜。

 

  冬至一阳生了,杜宇的鸣叫却让杜甫觉得无限孤单。一个让后世读者扎心的句子从他嘴里蹦出来:江山憔悴人。

 

  大好河山从来都磨人老。天地无情,伟大的诗人正在向生命的终点滑落,他将像他的小儿子一样,饿死在这个薄情的世间。

 

  那天,杜甫在山坡上独坐到黄昏。想起自己暮年多病,身世飘零,在夔州两年,俯仰山河,感喟古今,在诗中写尽人世间的况味与寂寞,却也只能在深宵借着酒劲披发行歌,唱“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终于,他写下了一行句子:“孤舟一系故园心”。

 

  杜甫将西襄的四十亩橘园送给了一位叫南乡的朋友。他写橘园“雪篱梅可折,风榭柳微舒”。这是一幅安静的田舍图,从这两句诗看,一年时间,杜甫一家已经将西襄草堂打理得舒适可居了。但是,诗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对于家园,“心中藏之,何日忘之”。然而故乡路遥,魂魄无主,在艰难的人世,他还要继续漂泊,他捱过了安史之乱那历史的洪水,却没有逃过天地之间的洪水。胡适去世时,三十万人为他执绋,而杜甫在离开夔州两年后,因湘江水暴涨无法上岸,在湖南耒阳饿了数天之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一条小船上,终年59岁。那时,没有人知道,死去的是一位将要影响中国诗坛上千年的宗师。

 

  这个暮春,当我登上赤甲山的最高峰,在三峡之巅,想起谢眺的“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就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晕眩:我仿佛看见了那个立在船头上芥子般微小的身影,是刚到夔州的杜甫、是在湘江上漂泊的杜甫。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天地的过客,脆弱的肉身挡不住时间的洪流。但他是那颗宇宙中的流星,划过的时候留下了光,安慰着我们这些在悲伤的夜里,跟他一样“哀歌叹短衣”的读书人;他在奉节留下的伟大诗篇,似乎就是为了让我能在这个风雨凄凄的夜晚,也能读懂“检书看剑”的深意。

 

  但他的那些诗篇,不是悲伤,是悲悯,是在与诗神朗然相对。

 

  2019年6月3日深夜于重庆 

 

  漆园子,女,重庆人。自由写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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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陶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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