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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白轮船,到白帝城
2019年09月02日 17:01:33  来源: 新华网

 

作家马拉在奉节

 

  早年间,家住七星岗骡马店的重庆乡贤任洪隽,出朝天门,过三峡,和老同学胡适去美国留学,跟他们那个年代大多数留学的男女生一样,都坐的是一种叫邮轮的大船。上个世纪30年代那班人的青春记忆,是邮轮搭载的,感觉人是一种邮品,在江海上风水轮流转。

 

  当年冰心去美国留学,从上海坐船到美国西岸西雅图:“八月十七的下午,约克逊号邮船无数的窗眼里,飞出五色飘扬的纸带,远远地抛到岸上,任凭送别的人牵住的时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飞扬而凄恻! ”这是冰心《寄小读者之七》开头几句,后来誉为“文坛老祖母”的冰心奶奶,对小朋友连“凄恻”这种儿童不宜的酸词都讲了,但就是没讲啥子叫邮轮。

 

  比冰心他们的船早开11年的泰坦尼克,好像也是一艘邮轮,是邮轮里面最慢的,至今都没有开拢一张张旧船票上面的下船地点。至今我也不晓得什么叫邮轮,只觉得比车轮好看,所以多年前,当夏天最热的时候,一班朋友相邀“坐邮轮,游三峡”,我立马上船。

 

  说起三峡,1980年代,当长江还不是重庆的一个水库,重庆的水库也不时兴叫龙湖或棕榈泉的时候,我曾偕妻坐“江渝”客轮从朝天门顺江而下,一直坐到宜昌,中途在奉节逗留几天,探望妻舅。

 

  两个如花似玉的奉节表妹,站在依斗门外水码头高高的石梯坎上,迎送我们,像两树还没有挂果的脐橙,青枝绿叶。妻舅是老川外毕业生,行内号称“长江三峡老强导”,资格老、业务强,堪称白帝城第一导游。

 

  在白帝城挂了的刘皇叔,其三弟张翼德最生猛的绝招,不过是站在当阳桥大喝一声吓退曹兵;而妻舅最精彩的导游杀手锏,是站在白帝城当年李白早上出发的梯坎上,用中、英、奉节三“国”语言,给老外游客朗诵《早发白帝城》。这一招盖过猛张飞,好比在重庆现熬重庆火锅,在郫县现酿郫县豆瓣,天时地利人和,三不缺,一招鲜。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当中国移动在白帝城设机站一千多年前,李白就爱移动了,好的是速度这一口。如果当时有汽车,这个出生在一带一路中亚碎叶城外国的中国诗人,肯定是驴友领队或像汽车广告最爱说的“享受驾驶之乐”那种手动档自驾或自虐游哥们,动不动就说自己相当于绕了地球好多圈。

 

  《朝发白帝城》已被奉节封为天下第一快诗,诚心跟木心那首这几年火起来的天下第一慢诗《从前慢》对着干:“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读李白的诗,可以踢木心的馆,“飞流直下三千尺”,从前并不慢;“风吹柳花满店香, 吴姬压酒唤客尝”、“南国新丰酒,东山小妓歌”,一生哪够爱一人!

 

  每次在奉节读到《朝发白帝城》,我都觉得这是李白为三峡滚装船船老板写的一首广告诗,就想给它配点背景音效:“呃,盯到走,看到来,装满就开船。箩兜扁担不要来,大娃儿细娃儿可以来,一米2以下的地转转,回去开瓶饭遭殃,胀两年干饭再上船。皮肤白的不要来,因为李太白已上船。”

 

  李白把自己像一件快递一样“早发”8年,离开白帝城后,比他小11岁的小弟杜甫在白帝城坐将下来。李白是坐不住的人,就像美国46岁那年当总统的克林顿最爱吹的萨克斯曲子《我坐不住》。杜甫到白帝城那年,比克林顿大十岁,已经56了,就在白帝城一天一天坐到生命和唐诗收获的秋天,写下《秋兴》:“千家山郭尽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

 

  虽然有一阵网上流行“杜甫很忙”的涂鸦图片,其实他是一个坐得住的人,他的坐法不像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种禅坐,他就是枯坐。所以白帝城后山曾有一尊杜甫站像,是不对的。他最舒服的姿势就是坐,坐迎秋兴。

 

  白帝城有一亭子,亭中有一石桌,石桌八角形基座上,刻着老杜在此写下的《秋兴》八首,字划稚拙,刻工粗简,不是特别讲究,但每面一首,立在这里,也有点土特产原产地地理标志的味道,天人合一,情景交融。但桌小字密,要蹲下细看才得以一见,动作有点像给老杜跪拜。

 

  我早就跪拜在老杜《秋兴》八首跟前了,虽说至今已不能倒背如流,但也顺背无碍。八首64句,只要你随便说个上句,我像捧哏一样的下句,立马就来。小时候在西师读书,从京城游学南下的杜诗专家金启华老先生,在古色古香的东方红阅览室给我们讲老杜,就提到《秋兴》,他引用一个日本学者的看法,说《秋兴》八首,其实是一个组诗。

 

  《秋兴》是中国律诗的最高成就,在杜诗和唐诗的天下,均排名第一。其诞生地就在白帝城。但跟奉节脐橙相比,《秋兴》作为奉节出品的地理标志还远未得以强调,《秋兴》兴于白帝,奉节节制过余,这一点,我觉得,诗城士绅仍须努力。

 

  白色的邮轮像一座水上星级宾馆。很怪,游轮总是白色的,就像一座放大的白色家电。两人一间的舱房,舷窗全是落地大玻璃窗,随时框入分秒移动的三峡画景。一周两头,出发和归港是两顿中餐,中间全是自助餐,伙食像风景一样出色。最奇异的是,有两台晚会,帅哥靓妹表演民间和少数民族歌舞、武术和魔术,演员都是白天在客房和餐厅的服务员。这样的员工,比诸葛亮还一专多能,比诸葛亮的工作态度还到位!

 

  船到白帝城,游客中有一尊国营大中型老大,听我二手贩卖了一个传说中的风俗段子之后,就没有下船。话说世面上,处庙堂之高,居江湖之远,江湖上各路大当家的,自古都不登白帝城,怕托孤,伤不起,白帝城店大欺大。

 

  但二当家的自古以来的自我包装,差不多都是诸葛亮自我表扬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以二当家和二当家以下即通常被老大称为群众的人们,都没有老大那种偶像负担,到白帝城拜一下,伤得起,白帝城店大迎小。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群众走下白轮船,像当年公孙述拉竿子起事的人人马马,大步流星,浩浩荡荡,涌向白帝城。 

 

  马拉,男,重庆人。诗人、新闻记者、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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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陶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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