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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盾将军”程天民的开拓之路

  程天民悉心指导课题组开展科学研究。

  程天民在研究核武器损伤的微观病理变化。

  程天民(第二排正中)在核试验现场。

  2001年,74岁的程天民赴边远荒漠地区进行现场研究。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程天民

  人物名片

  程天民 防原医学与病理学家,中国工程院院士,曾任第三军医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中华医学会创伤学会主任委员等职。从事医学教育与科学研究,主持过多项国家和军队重大研究项目,曾14次参加我国核试验,发现并命名“骨髓巨核细胞被噬现象”,研究成果居国际先进和国内领先水平。首创中国唯一的复合伤研究所,创建我国“军事预防医学”新学科,被誉为我国防原医学特别是复合伤研究的开拓者。

  创新感悟

  科学追求真,文学追求善,艺术追求美,三者在真、善、美上统一起来了。自然科学讲究理性求证逻辑思维,人文艺术讲求感性形象抽象思维,两方面相结合,极有利于形成科学创新思维,从而促进专业的发展和个人的成长。

  2019年3月13日,陆军军医大学(原第三军医大学)在一次座谈会上宣布程天民离休,并为程天民颁发了中央军委授予的胜利功勋荣誉章。

  已过鲐背之年的程天民,依旧精神矍铄。“我祈愿有生之年能够看到我们伟大的祖国变得更加强盛、军队更加强大,全民小康后更加幸福。”座谈会上,程天民饱含深情的发言赢得了阵阵掌声。

  从满头青丝到两鬓染霜,程天民投身我国防原医学60余年,先后14次赴戈壁滩参加核试验,亲历了中国防原医学的发展。他还主编了我国第一部《核武器损伤及防护》,被人们尊称为“核盾将军”。

  程天民一生都在追求真善美。他曾说过:科学追求真,文学追求善,艺术追求美,三者在真、善、美上统一起来了。自然科学讲究理性求证逻辑思维,人文艺术讲求感性形象抽象思维,两方面相结合,极有利于形成科学创新思维,从而促进专业的发展和个人的成长。

  如今,程天民虽已离休,但他仍在继续为学生们作学术报告,开新生讲座,让为之奋斗一生的防原医学事业薪火相传。

  求学之路多艰辛

  1927年12月27日,程天民出生在太湖之滨、竺山以西的江苏省宜兴市周铁镇。在这个山清水秀的江南小镇,程天民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周铁镇沦陷。

  1945年8月初,程天民高中毕业,他不愿意在日寇占领的沦陷区里的大学就读,决定与同学一起到当时国民政府江南行署所在地皖南屯溪(现安徽黄山市),去报考内迁的大学。

  要去屯溪,途中要穿越汪伪政权的封锁线。“当时很惊险,伪军士兵把我们几个扣住了,我把身上的钱全部拿出来,他们才放我们通行。”

  在屯溪,程天民考取了当时的国立中正医学院(陆军军医大学前身之一)。

  “当时,国立中正医学院的教学理念还是很超前的。”程天民介绍,学院科系较全,设有解剖、生理及药理、病理(包括法医)、内科(包括放射学)、外科(包括妇产科)、公共卫生六个系科,课程设置也很丰富。

  在这里,程天民打下了扎实的医学基础,更培养了独立思考与学习的能力。

  抗战胜利后,1946年,国立中正医学院迁回江西南昌市原址。1949年,该校由南昌市军管会接管,随后与四野医科学校合并成立华中军区医学院。程天民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

  1951年,程天民完成了本科学习,毕业后留校担任病理科的助教。

  病理学是一门以形态学为主的课程,要让学生观察到发病时不同脏器、组织、细胞发生了哪些变化,以此来理解疾病的发生、发展和具体特征。

  那时不要说彩色的病理照片,就连清晰的黑白图片都没有。为了让学生更直观理解,程天民自己动手绘制了一本《病理解剖学图谱》。他先把各种疾病的器官病变形态画下来,再对着显微镜用病理切片的染料伊红和苏木青逼真地把细微的病理变化也描绘下来,最后形成了一本比较完整的病理学图谱。

  14次参与核试验

  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举世震惊。曾经研究过放射病理的程天民萌生了亲自参加核试验的想法。

  1965年,总后勤部司令部批准军医大学参加我国第二次核试验,主要任务是进行核武器爆炸相关的动物效应研究。

  “当时学校抽调了相关技术人员,成立了由卫勤教研室主任高平阶任队长、我任副队长的参试小分队。”程天民回忆说,大家只知道核试验基地在大西北,具体目的地和任务安排却不清楚。

  “戈壁滩的风景十分美丽,但去的路途遥远又艰辛。”程天民一行先抵达北京,与其他分队集结后再乘专列去基地。

  “所谓的专列,可不是现在那种舒适高级的列车,而是运送货物的闷罐货车。”程天民至今记忆犹新,一节车厢里十几个人,没有窗户没有厕所,在车厢里垫上稻草再铺张草席就是床。

  坐了四天四夜火车总算到达了吐鲁番,在兵站稍作休息后,又改乘敞篷大卡车翻越天山山脉。

  戈壁滩上的道路坑坑洼洼,车像开在“搓衣板”上一样。有时候,刮起大风,前车卷起的灰尘飞落在后面车厢里,劈头盖脸就是一脸一嘴的泥沙。抵达营地时,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胃里翻江倒海,双脚早就麻木了。

  程天民和参试小分队被安排在总后勤部效应试验大队第一中队,主要负责动物效应试验。

  很快,第二次原子弹试验就开始了。当研制和参试人员欢呼雀跃核爆成功之时,程天民等总后勤部效应试验一大队的人员准备进入核爆区。

  爆炸核心区域的景象让程天民受到极大的震撼:试验用的坦克、飞机、火车头被强烈的冲击波掀翻;试验房屋冒着滚滚浓烟,屋顶全被掀掉,墙面倒塌;进入动物布放区,没有任何防护的动物全部死亡……

  “现在是在戈壁滩进行核爆试验,如果真的遇上战争,敌人的核弹很可能会扔到大城市,人民群众恐怕会伤亡惨重。”核武器带来的破坏如此严重,程天民心中产生一个强烈的信念:一定要花大力气研究核武器爆炸后的医学防护。

  从1965年到1980年的15年间,程天民先后14次参加核试验。

  戈壁滩上搞科研

  为了最大限度地收集动物效应资料,程天民在核爆区现场简陋的解剖室里完成了大量病理解剖,获取了一大批珍贵的原始标本,准备任务结束后,把标本带回学校再进行深入研究。

  在解剖死亡的效应动物时,程天民发现这些动物中,有的心脏被砂石穿透,有的全身被烧焦,惨不忍睹。“如果人们能够亲眼看到这一切,一定会深化对核武器杀伤力的认识。”

  他提出布置一个“核试验动物损伤标本陈列室”,这个建议得到领导支持。

  程天民细心地整理和制作了各种动物内脏、器官和尸体标本,利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办起了戈壁滩上第一个、也是我国核试验以来第一个“核爆炸损伤病理标本陈列室”。

  1967年6月,我国已经进行了6次核效应试验,因为每次参与试验的单位不同,资料散存于不同单位。程天民受命进行资料总结,对6次核效应试验的数据进行整理。

  “美国之前也有广岛长崎原子弹爆炸伤害研究,那时候处于战争状态,很多资料都遗失了。”程天民认为,“我国核试验的次数比美国和苏联少,但对资料的保护与整理却做得更好。”

  为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程天民几乎足不出户,在办公室里对动物效应试验进行科学的推算。

  通过对比试验动物和人体结构的异同,分析不同致伤因素作用量(照射剂量、光冲量、压力量等)与损伤程度的关系。“我们还参考了日本原子弹伤员和平时放射事故病人的特点,根据试验中动物的伤害情况,推算核爆炸对人体可能造成的伤害。”

  在防护措施的阐述上,程天民主张从辩证的角度来分析,既要说明核武器防与不防完全不一样,说清可防、易防的一面,又要深入分析难防的一面。“对于核爆炸,我们并非无能为力,在可防与易防的领域还是要做足功课。”

  1976年10月,各单位将参试十年的经验和防护技术成果凝结成了《我国核试验技术总结汇编》。这不仅是对我国多次核爆试验的总结,而且资料的完整和丰富性更是其他国家所不能比拟的。

  其后,程天民又主编了创伤战伤病理学、核武器损伤及其防护等相关的6部专著,均为我国防原医学领域的必备参考书,不仅为临床诊治提供了可靠的理论依据,还在我国建立起完整的核防护理论体系。

  “约法四章”育人才

  除了在科学研究上的功绩,程天民还是一位优秀的教育家。为了传承防原医学的研究与应用,程天民十分注重培养人才,成为很多青年医学研究者的引路人。

  粟永萍是程天民的第一位博士生,也是我国第一位防原医学女博士。

  鲜为人知的是,如果当年不是程天民“拉了她一把”,她差点就退学了。

  程天民回忆说,当年粟永萍的丈夫正在国外留学,孩子又小,父母还身患疾病。与此同时,她还要完成博士论文,课业要求很高,家庭负担又重,多重压力让她一度产生退学的念头。

  “小粟确实是个好苗子,放弃学业太可惜了!”在了解到粟永萍的困难后,程天民直接找到她家,他把自己多次参加核试验的经历讲给她听,告诉她人生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为了给粟永萍“减负”,程天民让自己当医生的女婿担任其父母的主治医生,好让她专心完成学业。

  后来,粟永萍不但顺利毕业,还获得了赴美深造的机会,程天民特意写了一副对联送给她——“粟入沃土而得茁壮,萍浮浊水也持高洁”。

  粟永萍深深理解老师的用意,学成之后如期返校,并很快成长为学科的顶梁柱。

  程天民的另一位博士生曹佳曾留学海外,在原第三军医大学读博期间提出了很多前瞻性的想法。

  “我想利用在国外学到的荧光原位杂交技术来研究微核,这门技术当时在国内并不普及,很多老师都不了解。”一开始曹佳还很担心自己的想法能否被采纳,后来证明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

  听完曹佳详细介绍后,程天民坦陈自己对这一技术不熟悉,但他告诉曹佳,这是一门很先进的技术,如果用来研究微核和染色体一定能出高水平成果。在程天民的支持下,曹佳的研究进展得非常顺利,只用两年半就完成了博士学业。

  从教60多年来,程天民培养了许多新一代学科带头人、领军人,其中有不少人成为国家杰出青年、长江学者、首席科学家、国家科技奖励获得者等。他对自己也“约法四章”:不当盖子,当好梯子,修桥铺路,敲锣打鼓,以提携青年后辈。

  “待到日落西山时,喜望群星耀满天。”2017年,程天民90岁时,写下诗句自勉。他奋斗一生建立发展起来的防原医学后继有人,他的身后不是荒漠,而是一片森林。

  记者手记》》

  一腔报国志 一生仁者心

  崔曜

  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征程上,闪耀着一代代科学家奋力前行的夺目光芒,他们铸就了“爱国、创新、求实、奉献、协同、育人”的中国科学家精神。

  程天民院士从事医学教育科学研究60余年,曾14次参加我国核试验,在戈壁滩经历诸多艰辛和生命危险。他曾多次在空爆蘑菇云尚未完全消散时就率先进入爆区,直至爆心,察看现场杀伤破坏情况。他获得大量无比珍贵的核武器损伤第一手资料,将现场研究和实验室研究密切结合,阐明了核武器的杀伤作用与防护原则、各类伤害的发生规律,发病机制和临床病理特点,为建立我国自己的防原医学、构建“医学核盾”作出了卓越贡献。

  多少次不顾生命安危奔赴核试验现场,在个人安危与祖国利益面前,他毅然选择了后者。程天民院士用一生践行着科学报国的理想信念,正如他所说,把自己的志向、志愿、抱负融入到国家的强盛和对科学的追求之中时,就会产生强大的动力。

  从教60多年来,程天民院士培养了一大批新一代学科带头人、领军者,其中有不少人才已成为国家杰出青年、长江学者、首席科学家、国家科技奖励获得者。

  建立防原医学,程天民是一位开拓者。更可贵的是,在他的身后,一批批后继者在他的带领下蔚然成林,已成为我国防原医学的生力军。

编辑: 王龙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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