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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城市,能否优雅地老去?

  大城市“千城一面”使人们开始反思城市发展的理想蓝图和价值取向。可持续发展理念的提出,促使城市在追求效率的基础上向更和谐、更宜居迈进。城市的竞争力靠什么提升?经济指标固然重要,文化的多元性和形象的独特性也同样重要。

  近年来,国家提出要加大政策鼓励扶持,将闲置厂房、仓库等改造为双创基地和众创空间,掀起了各地对旧工业遗存改造的浪潮。

  重庆是全国六大老工业基地之一。在我国工业发展史上的各个历史时期,重庆工业都有浓重的一笔。可以说,正是工业文明造就了今天的重庆。

  不过,工业遗迹的保护,“守旧”与“更新”之间的平衡点该如何拿捏?

  对话嘉宾:

  褚冬竹 (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副院长)

  李传波 (建筑设计师)

  周迓昕 (文化投资人)

  陈一中 (“二厂”建设参与者)

  黎华玲 (半月谈记者)

重庆市渝中区中山四路中山文化产业园内的新老建筑 陈诚 摄

 

城市,在“二次更新”中蜕变发展

  褚冬竹:

  国内城市发展重心由增量转向存量,城市更新主张以渐进式、小规模的方式替代粗放式、大规模的改造,从而实现城市二次更新,弥补碎片化城市空间,修复城市形态。重庆的工业遗存较多,可以充分加以利用,而不是拆除或者围起来当作遗址参观。重庆现在有一批年轻人,他们对老建筑、旧厂房的改造利用,为城市二次更新注入了生命力。

  李传波:

  是的,一座城市的人文历史是连贯的,我们应该知道爷爷那代人是怎么生活的,父辈是怎么生活的,我们这代人又是怎么生活的,这些不能光靠口口相传,老建筑的表达胜过万语千言。

  建筑和人一样,不同年龄段会有不同的面貌。年轻人外表光鲜靓丽,固然值得欣赏,而随着慢慢老去,岁月的痕迹也会展现出不同的光彩、散发出不同的味道。同样,建筑也会接受时间的洗礼,优雅地老去,越老越有味道。

  如今,文化多元化和大众审美情趣的转变,给重庆工业遗存的老建筑、老厂房的保护和利用带来契机。

  老厂房、老民居比官邸大院更贴近普通人生活,更能反映普通大众的历史经验和生活记忆,这些场所更容易唤起共鸣。这些曾经承载他们往昔辉煌岁月与纯粹理想记忆的物质载体,可以让人找到久违的亲切感。

3月16日,游客在重庆鹅岭二厂文艺街区内游览。

  黎华玲:

  我们知道,工业景观使城市拥有了鲜明标志。近些年来,工业景观对城市空间的环境价值不断掀起关注热潮,人们加深理解“工业遗产”的现实意义。目前,要改变重庆两江沿岸单调的、过密的城市形象,保护利用大量的老工业遗存是有效途径。不能光开发新的,不理旧的。

  李传波:

  一次偶然的机会经过重庆鹅岭印刷厂废弃的老办公楼。进去一看,那些楼梯的棱角都磨平了,中间凹了下去,就能想象曾有人无数次地上下楼,从刚参加工作到退休,几十年的时光都在这栋楼里度过。那些痕迹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两天,而是一代人,一个时代存在过的记忆!

  重庆鹅岭印刷厂前身是重庆印钞厂,创立于1939年,曾被称为“民国时期的中央银行印钞厂”,专印钞券、税票、邮票等有价证券和政府文件,后转为民用印刷厂。20世纪50至70年代,重庆但凡是带色的纸片,几乎都是从这里印刷出来的。

  楼里面有很多遗留下来的家具,还有十几个保险柜,不晓得里面有啥东西,当时工人把工具都整坏了还是没撬开。打不开的保险柜,像过去留给现在的一个悬念。我改造的两栋楼正是“鹅岭二厂文创公园”的最早雏形。守住旧,为这个城市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不讲规矩”的有机更新唤醒城市再生

  黎华玲:

  “鹅岭二厂文创公园”已经成为重庆的“网红”地标。人称“二厂厂长”的周迓昕,想必对重庆城市二次更新深有体会吧!

  周迓昕:

  对,起初我们拿到改造项目时就认识到,“二厂”只有建筑设计师自然是不够的,如何利用好这一工业遗址才是关键。

  黎华玲:

  生活处处有惊喜!没想到“二厂”改造项目启动时正好赶上渝中区产业结构调整的大趋势。渝中半岛过去一直是重庆的经济中心,给渝中区带来荣耀,也给未来发展带来不少压力。在房地产引擎不再成为主动力的情况下,如何给渝中半岛加油鼓劲,是当地政府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2018年10月10日拍摄的重庆城市景象

  周迓昕:

  有机更新才能唤醒城市再生。“二厂”工业遗产改造项目一启动,政府就前来调研,以集市为主体的艺术园区正好满足了地方政府拉动增长的需求。

  我和团队成员去伦敦学习工业遗存转型经验,并买下了英国TEST BED品牌。英国建筑设计师威廉·艾尔索普曾在泰晤士河边将一座废弃的奶制品厂打造成一个多功能艺术空间,命名为“TEST BED 1”,所以“二厂”的英文名又叫“TEST BED 2”。

  褚冬竹:

  重庆是山城,没有平坦宽裕的空间,老城的空间更零碎拥挤。重庆的许多特色风格建筑,便是在这样“边边角角”的环境下修建出来的,风格独一无二。就像无理数一样,不讲规矩,不被精准记录,但它有自己的个性。重庆城市二次更新中的工业遗存再活化,非常有前景。

  陈一中:

  城市二次更新不是大拆大建,改造老建筑的意义在于,通过建筑的场景和空间来传承某段过往。就像抗战遗址,只有把那些不恰当的装饰扒开,真实的弹孔才赫然在目,无须多言,每个人都能想象出当年的枪林弹雨,真切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在市场推动下,历史遗产的文化价值和经济价值逐渐显露,成为一种流行和时尚,人们有对历史遗产的支付意愿,为历史遗存的保护利用创造了条件。在历史文化氛围中进行现代活动,一种新的文化潮流,这就是我认为城市二次更新过程中该有的样子。

发展更新也可以很“念旧”

  黎华玲:

  工业遗迹的魅力究竟在哪儿?可能正如城市学家简·雅各布斯在其《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所描述的:它们对于城市是如此不可或缺,如果没有它们,街道和地区的发展就会失去活力。

  李传波:

  在鹅岭印刷厂之后,我又发现了重庆江北区观音桥街道的江北纺织仓库。和所有废弃老建筑一样,50多岁的它已闲置了10余年,成为一片废墟。原本使用率很高的工业区内公共建筑和场所,逐渐变成“被遗忘的角落”。

  改造设计前,我找了很多纺织厂的老员工聊天,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要拆迁,满心欢喜地期待住新房子。但是聊着聊着发现他们其实内心深处是不舍的,他们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连哪棵树是哪一年栽的都记得清清楚楚。北仓的可贵之处大概就在于,让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发展并不意味着失去,更新也可以很念旧。

  就地拆下来的青砖、木头、老铁门,通过加固及场景装饰,最大程度保存了北仓的原始样貌和植被,再加以简单的修饰,让这个地方看上去别有新意。当然原有交通条件、停车设施,以及水电气的容量都不够,需要重新设计及安装,对此,政府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原来盼着拆迁的北仓居民,现在每天来遛遛狗,坐一坐,心中那份对北仓的感情,与对如今环境的喜爱是难以言表的。现在,几乎每周都有外地赶来的考察团到北仓进行学习交流。

  周迓昕:

  泰晤士河畔的伦敦,曾是英国的工业之都,城市里林立的工厂成为这个老工业强国的象征。如今的伦敦,已完成从工业之都向创意之都的华丽转身。曾经的工厂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风格鲜明的现代建筑。

  重庆也正在经历这样一个过程——工业文化不仅是一堆堆砖头和钢铁,也是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老厂故事,有唏嘘,有期许,期待城市更加美丽和富有人文情怀。

游客在重庆北仓文创街区内游览 王全超/摄

  褚冬竹:

  我们明确了重庆工业遗产的价值,不仅有承担历史记忆和社会情感的意义,相对民用类的文化遗产而言,这类遗产离我们的生活更近。工业遗产保护与利用,为重庆的城市二次更新以及城市形象升级带来希望。

  黎华玲:

  洒脱、知性、常变常新已成为这座长江之畔老工业城市的新标签,由工业遗迹到新兴文创产业园的华丽转身,不仅承载着山城人民的城市记忆,也传递着新的时代精神。套用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中的一段话作为此次对话的结束语吧:如果你足够幸运,在年轻时代到过重庆,那么重庆将永远跟随着你,因为重庆是一座流动的城市!

  来源:《半月谈内部版》2019年第11期 原标题《让建筑优雅地老去找准城市“二次更新”的平衡点》

编辑: 韩梦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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