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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芯作品:留下的光斑沉寂或凝望
2019年12月02日 17:57:39  来源: 新华网

 

诗人王学芯

 

    蚕

 

    我已忘记夏蚕

    忘记的还有桑树桑叶麦秆的枝枝桠桠

    蚕架放弃了一切娇柔光鲜

    留下的竹匾 如同空空的月份

    每个重叠的季节

    忧郁之美

    在想象中蠕动和颤栗

    丝和蛾子越过了我闪烁的睫毛

    而更加忘得一干二净的蚕室

    在并不祈求的雨季 墙上

    泛出青色霉潮

    布满诡谲的斑点

 

    寻找池塘的鸟

 

    一只鸟从蚂蚁的洞口望去

    望向深深的地底用喙

    试图挖掘点什么东西

 

    一只鸟清楚地记得这个洞口的位置

    有着一座池塘 片片云彩

    曾在水面上腾起

 

    仿佛还有比例的层次

    四周的空间 纷杂斑斓 远处的

    村庄紧贴着完美的树丛

 

    而颈子和腰线上的蓝色羽毛

    从水波上一掠过 就有透亮的光线

    挂上了树梢

 

    现在鸟找不到池塘 过来又过去

    它只看到蚂蚁的爬动 川流不息地

    在自己的食物里忙碌

 

    蚂蚁的洞口很小很深

    那里没有尽头 地下的池塘

    也许是个空心的幻觉

 

    关于一个纪念日子

 

    混凝土开辟道路之后

    匝石加速前进 形成新生的城市

    楼房每块玻璃眨动眼睑

    诞生的社区

    变出一个纪念日子

 

    烟花变成阳光的五彩纸屑

    从高空的每扇窗户 款款

    降落到人行道上

 

    乡村从一只看不见的鸟影中

    隐入时间的深处

 

    从这个纪念日子开始谁都变了

    经过的河流 昼与夜

    心灵上的身份

    十万亩农田

    窗前的柏油路面都已

    覆盖好了黑色犁沟里的种子

 

    这难忘而短暂的瞬间

    嗖嗖而过的汽车和陌生人

    在交叉街口

    像一面面光芒里的小彩旗

    飘进一座深深的城市

 

    一垛矮墙

 

    从不知道是草压垮了墙

    更不知道草能钻入砖缝

    还可有力生长

 

    一垛矮墙坍塌了如同剖开的人体模型

    内脏掏空 心与肺不见踪影

    所有的动静一片枯寂

 

    如在令人抽搐的墓穴

    霉湿的空气捂住了嘴唇

     

    微光一点一点进入

    掠过曾经的人世间院子

    地上到处是碎砖和发白的蛋壳

 

    这一切不能倒叙的变化

    一垛矮墙如同一道粗粗的加重线

    横在感情和沉默下面

 

    麦子收割的季候

 

    在城市 想到麦子收割的季候

    坐如雕像 以至眼圈扩大

    盯着鸟飞过北窗

 

    天空一层乳白色的云雾

    如同厚重而光滑的冰面 四周

    没有抓上一把的东西

 

    麦子在很远的地方浮动

    在江南又一场烂雨里 隔开了

    直起的城市

 

    我的肩胛夹紧了我的胸口

    在模糊的视觉中 望见

    一片无影无踪的田野

 

    麦子轻轻摇晃 季候颤动

    我转身一望 发现房内的桌子和椅子

    清爽明净 浮在锃亮的地砖之上

 

    在郊外河边

 

    树枝带着葱绿 遮掩

    继续航行的河流 轻柔的南风

    吹向没有时间的尽头

 

    昔日愣愣的一点模样

    水在水面上裂开 投射的身影

    像铅笔头一样尖削

 

    暑气又涨了上来 日子飞快

    赘肉淹没肋骨 河流变宽

    暮色如同一块凝结的止咳糖块

 

    水搅乱眼睛的凝视

    闷热空气填满一只肥胖的瓦罐

    渗出虚空的汗珠

 

    而风在我松动的牙缝里

    来回穿梭昏暗的空隙

    响出哆嗦的声响

 

    变异

 

    任何漫长的都是瞬间

    瞬间又在迅速地变异

 

    夜总是一个巨人

    星光从顶楼的窗前飘过

    形成钢筋大厦一块块蓝色的玻璃

 

    关上灯记忆熄灭

    人行道上湿漉漉的光点凝结

    沉下默默的意识

 

    而楼影像是穿着鞋子的脚

    伸进另一幢楼的笔直裤管

    几乎隐匿不见

 

    夜在继续深入

    白昼的全部角度和立场

    如云似雾 像要掉进深渊的样子

 

    灰从一支烟上抖落

    往事失去轮廓 零零散散

    变成烟缸里一堆恶臭的气味

 

    寂静中 膝盖和一声哈欠

    都是轻轻的空气

 

    在正午的阳光里

 

    一泓水湾

    槐树和杨树进入绿荫

    蝉鸣 在清晰的高空响起

 

    摇动蒲扇风从祖母的手中

    吹拂过来 背衬着一张

    椿凳上正午的困睡

 

    树叶一片片撤离房子

    村庄从头顶到脚 经过门槛

    径直走出了永恒的年代

 

    空间转化 脂肪

    像要燃烧似的 七月的光芒

    达到了空茫的沸点

 

    绿荫和一泓水湾

    在空中直立起来 变得恍恍惚惚

    干草屑掠过了卵石和土

 

    夏天越来越近 大量的建设

    正在进行

    洒满阳光的头发

    像是暴晒中的黑色烈焰

 

    还乡偶记

 

    当脚替代了树根

    在雨后还乡的泥泞路上吱吱行走

    驼起的背 已是

    带回的行囊

 

    步履蹒跚的样子 脚底

    抽走了脊骨的重力一个迟钝的人

    在四处辨认着

    景象和植物的光亮

 

    每个贫瘠的脚印里 晃动着水

    水上迷糊的亮色 浮出几颗

    新砸碎的石子

    像是仅有的陆地

 

    鸟也如同稀有气体

    田垅上堆积起的城市

    楼挨着楼 目光

    碰到另一重天

 

    村后的树林

 

    存在也许是一种痉挛

    腐殖土上的一层落叶粘在一起

    零星的几棵树 枝杈交缠

    乱了分寸

    像在延缓的时刻里缱绻等待着我

    俯下身来 看一看

    是谁的叶子

 

    那一刻 树干的木纹里

    人的脸和眼睛

    像是幽灵在空间含糊不清

 

    纤弱的光线来来往往

    留下的光斑沉寂或在凝望

    正如绿地 一片葱茏的树林

    被吞噬 变成睫毛下

    沮丧的泥泽

 

    而我经过黝黑的树林

    肺叶在那里呼吸

    透彻和敏感 看见瘦骨嶙峋的树

    掉落最后一片叶子

    腐殖土内充满了低声细语

 

    水牛

 

    水牛被一根绳子缚住

    鸢尾和芦苇在铜色的河边摇曳

 

    如同岩石 趴在水里一动不动

    锥形牛角向后仰起

    核桃般的眼睑侧影 绯红点儿

    在淤泥的气味中

    黯然失色

 

    甩动着尾巴 鼻翼发出庄重的哞哞声响

    驱赶着四周的苍蝇

    肋骨像是岩石上的斑纹

 

    水牛微合着眼睛被压低的力量

    似乎有失常的颤栗 呼吸

    更加缓慢 而土色的躯体黝黑

    依然同鸢尾和芦苇

    有寡言的接触

 

    捏一团黑泥

 

    捏一团经历之初的黑泥

    整个构想 人物或形态造型

    在夜晚的黑暗中

 

    祖先之灵 从树根 田埂上

    以及草茎一般的村庄 挤出指缝

    试图重新回到那片土地

 

    湿润融入泥塑

    草帽从前额垮塌 脊椎

    错开了水平的位置

 

    回到正确的尺寸上来

    去掉额骨 眼睛和情感

    脸泛出月亮里空白的光色

 

    从这种自然状态 进入

    抽象或渴望的状态 这一切

    由城市的想象决定

 

    而顺利完成揉捏过程

    塑像的口袋里 无意间长出了一束

    风铃草和矢车菊

 

    一片桑树倒下的地方

 

    日子叠加

    某些桑田被广场的灯照亮

    光芒四射的夜晚

    充满人影的曲调

    腰肢带出了大脑的微风

 

    一片桑树倒下的地方

    一群楼房聚拢过来 鸟的翅膀

    在飞行的墙上

    躲避光点

    从刺痛的玻璃上坠落

 

    像天花板一样吊起的方形天空

    月亮变成晃动的灯泡

    热空气降临下来

    影子如同夜晚撕下的日历

    而那些记住或许忘记的桑叶

    像是散开的假发

    露出了每个发亮的头皮

    风让我听到我的呼吸

 

    朦胧的月色或灯光 使每个人的眼睛

    黄莹莹地

    闪出了清漆的光沫

 

    评论:营建立体化的“光的诗学”--王学芯诗歌印象

    李钢(诗人、散文作家,重庆市作协荣誉副主席):

    王学芯诗歌在审美形态、艺术特征、意象取用、结构处理、语言运用等方面已然独具匠心。诗人在以“走进江南”的艺术维度上,不断寻求艺术路径的拓展和精神图式的变换,其诗歌的圆润和熨帖、弹性与张力,和谐地为诗意的彰显、诗美的生成提供了艺术保障。

    汪政(评论家,江苏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

    王学芯带有诗人智性写作风格,诗集《迁变》聚焦中国乡村变迁、城市化所带来的景观、社会、世风的变化,呈现主题性写作特色,具有强大的穿透力。

    贾梦玮(江苏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钟山》主编):

    王学芯诗集《迁变》作为更为及物的诗歌创作,冒着稍有不慎,诗人很可能成为简单内容提供者的风险,然而他的韧劲和深入,又很好地在乡村历史、文明的表达上,维持了一个诗人的荣誉。

    胡弦(诗人、《扬子江》诗刊主编):

    王学芯诗歌创作的持续活跃,证明了他的文学准备和艺术功底,也是诗人不忘初心、钟爱诗神的体现;其诗歌有一种幽雅、纯净的诗性之美,对“光”的咏赞与聚焦时而出现,称其为“光的诗学”也不失恰切;其诗色彩与声音配置精妙,是诗人精心谋虑的一种“有意味的形式”。

    张清华(诗人、评论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副院长):

    之前他的写作比较内心化,偏于抒情,写法精细,修辞讲究,属于一种"类纯诗"的趣味,也很好,但也总让人感觉与现实之间的摩擦力不足。在《迁变》中,这种情形有了改变,其笔力集中于乡村社会的变迁、自然的退化、居住方式的变化带来的伦理与价值更替等等,从政治上说,这是"贴近现实"和"贴近人民"的诗,从哲学上说,这是海德格尔讲的"还乡之诗",令人感到作者不止是一个他者,而更是置身其间的亲历者,写出了痛感和深度,另外他对微观景象的书写,拟人化的手法,主体与对象的互为镜像等等,也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霍俊明(诗人、评论家、《诗刊》社主编助理):

    王学芯不仅有诗人伦理和社会学的判断,更重要的是多侧面的微观细节和细致入微的心理感受方式的共振,南方地理的黄昏况味和现代人的分裂感同时被揭示出来。时代景观、地方风物和器具物象与诗人的心象和个人化的现实想象力彼此投射、映照。这次写作实践是诗人主动对认知边界和诗歌边界的拓展,尤其互文式和主题叠加的写作使得诗人的精神肖像和写作特征更为清晰、突出。

    张德明(评论家、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副院长):

    王学芯是一个自带“光”源的抒情诗人,他的诗常以“光”为意象撷取和组合的基石,借助“光”的熠耀以凝视世间万物,以“光”为基本单位,来统摄和编织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因为“光”的无处不在,他诗中的人、事、物、景有机熔聚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光合作用”,发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撞生出令人回味的情绪和意蕴。王学芯在其诗中构建起来的立体化的“光的诗学”,已然展示了他作为当代优秀诗人独特的美学标记,他的诗因此彰显出不可多得的油画感、空间感和意境美来。

    宗仁发(吉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家》主编):

    王学芯的《迁变》是近期他诗歌求新求变的坚实例证。对于王学芯来说他并不是在寻找童年记忆中的那个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在城市线上一边目睹那些与我们的最隐秘和最深沉的灵魂密切相互纠结的时节、景色、气候的逐渐消失,一边在自我内心世界中构建一个精神故乡。他对这个“故乡”的吟唱甚至有着一种“招魂”般的执着,也进入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此外,在《迁变》中王学芯大胆使用一些我们原以为不会具备诗意的语言,实际上却更好地体现出诗人消化荒诞现实的独特能力。

    龚学敏(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星星》主编):

    中国农村正在发生着从未有过的变化,中国的知识分子都在关注着这种变化,并且,已经有很多诗人创作出了不同风格的作品。对于这样一个题材,王学芯的长处在于用变化的自己,深入到正在变化的一个江南小村。王学芯近几年的诗歌创作,最有价值的就是变化,这种变化给他打开了一扇认识自己,观察世界的崭新的窗户,并且,有效地解决了个人写作的现代性问题,从而激活了寻找真正意义上的诗意的能力。

    徐晓华(评论家、《扬子江》诗刊副主编):

    王学芯的诗歌非常值得研究。在当下对青年创作普遍关注的情况下,尤其要强调这一点,这也是我们聚焦他诗歌的意义所在。王学芯建立了属于自己的诗学体系,明晰了自己的诗学标识,他摆脱了地域写作束缚,向更高、更普遍的精神高地攀升。他的主题写作显示了强盛的诗学能力,特别是其现实的指向复兴了诗歌对社会和时代的介入,显示了诗人的理想担当。

    杨斌华(评论家、上海作家协会创研室主任):

    诗歌一直是杰出诗人勇于进行自我诘问、剖视和精神救赎的独特方式,藉此达成一种对于精神与语言原乡的探访与追索。在王学芯的作品里,反复出现的那些词语(诸如“夜晚”、”黑暗”、“寂静”、“白色”等等),当然首先是对于四时光色之类日常感知的语言收纳与命名,所追慕的可能正所谓“妙造自然,伊谁与裁”(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而在心理解析的意义上,它或许还是一种指向生命经验的拂拭、召唤与辨说。

    何言宏(评论家,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当代中国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几年前,我曾发现王学芯的很多诗作中经常会出现“光”的意象。在他的诗中,我经常会遭遇“突然一道穿透的光/令人惊异”,这些源自诗人精神与生命深处的“突然”的光,不仅会照彻我们的内心,更使诗境与诗意充满了光辉。王学芯的诗学,也许就是“光的诗学”?这样的诗学,似乎已经在其当时的诗作中呼之欲出。时隔几年,在其收集于《空镜子》等诗集的最新作品中,王学芯的“光的诗学”得到了更加充分的表现,并且得以确立与完成。

    谷禾(诗人、《十月》杂志编辑部主任):

    王学芯近年来的诗歌写作呈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嬗变过程。在这一过程里,“我们”逐渐退场,“我”得到强化,其面目越来越清晰。无论是《迁变》的主题书写,还是《空镜子》这样的综合架构,王学芯不但是一个观察者,更是亲历者,写作的扩大也带来了精神场域的不断拓展,表现出了强悍的日常性、现代性、丰富性和个人性。从《空镜子》和《迁变》所提供给读者的具体文本中,我们完全可以说,在步入诗写作的成熟期后,王学芯仍然在不断地向上生长。

    刘波(评论家、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

    诗意从日常生活中来,这符合诗人与生活互动的逻辑。在王学芯近年的写作中,他将目光伸向了自然,小至花草,大至宇宙,这种在微观和宏观的世界里寻求诗意的路径,最终还是基于自我的经验:观察就是揭开世界的面纱,让自然成为诗意的客观对应物,同时也是诗意生活的参照。在《空镜子》和《迁变》这两部诗集中,他找到了瞬间的观看之道,我可以将之称为“心灵行动”,当风景进入他的视觉时,其所反映出的不是完全素描般的刻画,虽然他也足够精准,但那种美学展示里有他自己特殊的精神和思想投射。

    白小云(诗人,《扬子江》诗刊编辑部主任):

    王学芯近几年的诗集从《可以逝去的光》的“光”作为核心意象,以时光、信仰之光、已有荣光的丰富含义,书写“光”辐射下的中年时间之困、对荒诞命运与失真自我的辨识、对流逝之物的追怀;到《空镜子》中破坏性写作的尝试,遍布日常的事物、色彩被择选入诗,顺从诗人的心灵调遣,变形组合,成为具有更多心灵特性的异质的它们;再到《迁变》视角回归乡村现实、细腻书写、诚挚抒情;三本诗集独立丰富的意象体系和诗集间意象体系的不同、意象群的变与不变,所构成的象征变化,表现了诗人对诗艺自我重复的抗拒和对突破的寻求,可视为诗人心灵、写作的变迁史。

    王学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参加《诗刊》第十届青春诗会。获《萌芽》《十月》《诗歌月刊》年度诗人奖,获《中国作家》《扬子江诗刊》双年度诗人奖,获《诗选刊》年度杰出诗人奖。部分诗歌译介国外,出版个人诗集《可以失去的虚光》《尘缘》《空镜子》《迁变》等1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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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陶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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