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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梦散文: 一张纸的光
2020年03月20日 17:19:01  来源: 新华网

 

    文/赵晓梦

 

    在泽雅,我的视力就好起来了,隔着厚厚的近视镜片,居然看得见溪涧里鱼的嘴唇,屋顶上探出新芽的草。阳光仿佛提前抵达,天空更是蓝的辽阔,近旁的阿婆在作坊里捞纸,专注的劳作,忽视了我这个外乡人的到来。

 

    身为泽雅人的作家周吉敏在其《另一张纸》里说:“东海一隅的温州泽雅,祖先避乱山中,斫竹造碓做纸谋生,其竹纸制造技艺与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中所述一致,人称‘纸山’。”我好奇的是,造纸术作为中国对世界文明的卓越贡献,产地在祖国遍地开化,比如著名的安徽和我们四川夹江的宣纸,为何偏是“泽雅屏纸”被誉为“中国古代造纸术的活化石”?

 

    程棨《三柳轩杂识》载:“温州作蠲纸,洁白坚华,大略类高丽纸。东南出纸处最多,此当为第一焉,由拳皆出其下。”晩唐五代时,温州制造的蠲纸已非常有名。宋元时期的书画家多用该纸,如苏轼的《三马图赞》、黄公望的《溪山雨意图》、慧光塔出土的《大悲心陀罗尼经》、白象塔出土的《佛说观无量寿佛经》等等。1962年,潘天寿用该纸作《双清图》时称赞:“笔能走,墨能化,尚有韵味,并不减于宣纸也。”

 

    据说泽雅曾经全民造纸,家家户户从早到晚、从年头到年尾、从出生到死去都在造纸,都在为一张纸忙碌,一张纸能走多远,泽雅人的生活就能走多远。千百年来,泽雅人挑着这张纸,以温州著名“土特产”的名义,销往全国各地,甚至漂洋过海。泽雅人也因此有了一个类似菜农、花农、瓜农一样的美丽称谓:纸农。鼎盛时期,这样的纸农有10万余人,水碓1800余座,纸槽1万余座。

 

    泽雅屏纸以竹子为原料制成。从竹到纸要经过百余道工序,泽雅造纸其中的一些工艺流程,比《天工开物》中记载的还要原始古老。捞纸又称为抄纸,是竹子变成纸的关键一环。阿婆身前这个石砌的纸槽里,装满了纸浆,那是竹子经过蒸煮、碾磨、撞穰、拧穰、拌浆等环节,竹纤维彻底分离并浸透水分,成为纸纤维的悬浮液,等待她用一张细竹帘滤取,最终让纸纤维留在竹帘上形成一层纸膜,也就是压干、晾晒之前的纸。

 

    据说这道工序在造纸过程中是最费体力的,捞纸的工匠站在纸槽旁舀水、抬起竹帘,每次承受的重量竟有20公斤。捞纸是门技术活,全靠日积月累的经验,抄得轻,纸太薄;抄得重,纸又会嫌厚,所以捞纸又被称为“指尖上的艺术”。中国印刷博物馆曾实地调查认为,2000年前的蔡伦纸并没有绝迹,浙江温州西雁荡山区里成片的纸作坊就是证明;中国境内正在操作中的造纸古作坊极为罕见,泽雅屏纸作坊就是其中之一,当之无愧是中国古代造纸术的活化石。

 

    我的身旁是一处省级非遗捞纸作坊,捞纸的阿婆不紧不慢地重复着舀水、抬起竹帘、拆帘放纸的动作,水退去,埋在水里的竹纤维被发掘出来,带着时间和未知的旅程上岸。刚好池里的纸浆颜色也是金黄色,在阳光的作用下,就像从融化的黄金池里捞起一张张金箔。整个过程,阿婆脸上的表情始终是不紧不慢,双手重复着捞纸的动作,仿佛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就在这过程里,在这循环中。

 

    阳光透过瓦片的缝隙,在阿婆脸上温暖而缓慢地移动,变成一张光的纸,虽毂皱波纹,却力透纸背。

 

    那天上午,我问阿婆,您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一天能捞多少张纸?一刀纸能卖多少钱?怎么不见孩子们来帮忙?可无论我怎么专注加想象,她的方言一句也没听懂,后来在吉敏的帮助下,知道阿婆一天能捞2000张纸,4000张纸卖130元。也就是说阿婆一天能挣60多元钱。吉敏说,现在留在村里守着千年老手艺的,差不多都是阿婆这样的老人。

 

    捞纸的阿婆,还有那个在水碓旁舂竹的老人,他们安静地重复着自己的劳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劳累、怀旧、向往或者担忧,也看不出时间在他们身上流逝。他们的生活如此恬淡,只因阳光在这里走得如此缓慢。他们留在村里,家就在,千年的老手艺就在,仿佛世界不曾按下快进键。头顶那轮照耀古今的太阳,新鲜得如同阿婆的祖先所见,以一张纸的光,透亮勤劳的一生。

 

    赵晓梦,笔名梦大侠,1973年出生,重庆合川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协全委会委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华西都市报》常务副总编辑。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等上百种报刊,入选20余种选本,获得中国新闻奖、杨万里诗歌奖、鲁藜诗歌奖等奖项60多个,出版《接骨木》《时间的爬虫》等8部诗文集,代表作有长诗《钓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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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陶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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