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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作家綦江行】高虹:东溪的意义
2020年04月01日 11:08:47  来源: 新华网

作家高虹在綦江

  虽然去过很多古镇,千里之外或近在咫尺的,众所周知或寂寂无名的,繁华热闹或清幽宁静的,但走进东溪,心里不禁还是为之一惊——因为它无所不包地几乎囊括了我们对古镇的全部想像和所有诉求:千年驿道、百年榕树、汉代僚碑、清朝会馆、上古神话、民国传奇、绿色山水、红色文化……更不用说还有那潺潺溪流两旁的清幽石板路,以及横跨溪流上那一座座年代久远的古朴石桥。

  这简直就是一个古镇的经典样本,它具备了一切古镇应有的要素。或许可以这样说,东溪,它就是一个中国式古镇全须全尾、整头齐脑的范式。

  站在一棵绿茵如盖的老黄葛树下,略微思索了一下,我把古镇的完整和多元首先归因于它的古老和悠久。只有足够的岁月才可能沉淀和积累如此的丰饶和饱满,如同只有足够的阅历才能够让一个稚童长为成人一般。东溪有文字记录的历史居然可追溯于西汉年间,也就是说,时至今日,东溪足有2200多岁了,这个数字不能不让人肃然起敬!对于一切高古的事物,我历来有一种莫名的景仰。试想一下,杜甫秋日登高,发出“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感慨,那时才公元七百多年。杜子美之后七百多年,杨慎在滚滚长江东逝水前,又叹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而现在,我们距杨升庵又是七百多年过去了——以上各项相加,才约等于东溪的年龄,这份绵长与悠久,难道不足以让生年不足百的我等凡人仰天长叹,纳头便拜吗!

  历史的天空星辰变幻,东溪似乎还是那个东溪,山河依旧,秀美如昨。岁月的长河潮起潮落,东溪似乎又不是那个东溪了,你仔细往深处看去,东溪有了汉代的颜色,唐宋的颜色,明清的颜色,民国的颜色,当代的颜色。

  我喜欢这种历经沧海桑田之后的宽广正大,正如我欣赏因成熟而变得宽容丰富的一个人一样。有了足够的容量,才能盛得了天下,有了多彩的元素,才会招来各路宾客。在呼朋引类、熙来攘往的人流中,人们怀揣着不同的心境和目的,心中也有着各自的诉求和向往。而东溪古镇如同一首意蕴沉约却又朗朗上口的好诗一般,以适当的比例把自己各个层级的意义,准确地分派给每位来宾,无论你是深沉的还是浮浅的,是高远的还是世俗的,是寂寞的还是喧闹的,是悲伤的还是欢快的——你都可以在这座古镇找到与自身刚好对应的那个点。

  一位东南亚的白发老人曾经到过这里,他是泰国历史学家巴泰先生。他来东溪就揣着一份相当独特的愿望。在太平桥头的一块空地前,老人不顾脚下荒草丛生,径直走到四块高大方正的石碑前,伸手指认和抚摸着镌刻在石头上已然模糊不清的字痕。这是一支叫做僚人的远古族群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珍贵印迹,僚人,是古代活跃在岭南、西南的多个部落民族的统称。僚人早已不知所终,但据考证,现今国内的云贵川、国外的缅老泰某些民族与僚人是有着族源关系的,泰国历史学家正是为此而来。

  “僚”这个汉字,据考就是壮语、布衣语“我们”一词的语音标注。由此,面对这个平常的汉字,我无端地感受到了些许震撼,“我们”!此时心里以为,它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人称代词,它仿佛还是一个符号,一个密码。在远古时期,我们的先祖在丛林山野刀耕火种时,部落与部落之间,族群与族群之间,就是凭借着这个“僚”,即建立了一种相互指认,完成了一个统一亮相:世界,我们来了!继而,也正是倚仗着这个“僚”,培养了一脉种族血缘的认同,签订了一份终生契约:我们是家人,永远不离不弃。

  寻根问祖、慎终追远固然是一种善行和美德,但专门为此来古镇如巴泰这样的专家学者毕竟少之又少,更多的是川流不息的普通游客。红男绿女、结伴而行,扶老携幼、兴致盎然。我倾向于理解他们是从密布钢筋水泥的城市越狱而来,虽然终将被那个叫做工作或生活的狱卒抓捕回去,但能够得以来古镇放风一二天,走走石板铺就的路,坐坐木头搭建的屋,一嗅乡村草木清香,一亲自然山水芳泽,已经足以令其兴高采烈了。至于前呼后拥地赶集,竞相购买些乡村土特产,再找个饭档坐下来,品尝古镇的名特美食,那当然都是必选项目,自不在话下。

  东溪古镇也一定不会辜负这一众游客。古镇早年以九市著称,将这九市细细数来,即可令人遐想当年的那番繁华兴旺:鸡市、米市、猪市、百货市、麻纱市、竹子市、草鞋市、柜子市、水口市。

  乡村集市与生俱来自带其乐融融的体质,小商小贩与乡民市民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我曾认真观察过城市里的超市和乡村里的集市究竟有何不同,不是什么货物更加新鲜,也不是什么东西更加土特,现代化物流、全冷链运输早已解决这一切问题。只是生活在都市,你决不会因为去超市而兴奋,你也决不会不买什么而去超市,而乡邻们、姑嫂间却会邀邀约约去赶集,也许他们根本不买什么,只是对赶集本身就充满了期待和兴奋。城里生活的人们去超市,纯粹就是完成一次购物;乡间的赶集,那却是去过节,去聚会,去相亲,去见邻村的老表亲戚。在城里各大小超市,人进去后眼里只有堆积如山的货物,你只顾埋头选货,不必与人沟通交流,而在乡村集市上,每一颗香葱、每一把青菜后面都会有一个主人在守着,凡有买卖处必有一番讨价还价,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后的银货两讫,也就因此而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老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啊,何况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

  所以,在城里也许根本不买菜做饭的人,来到集市上也忍不住兴致勃勃乱买一通。在家里斤斤计较的女人们更是大包小包、慷慨解囊。你以为他们买的是什么?他们其实为自己这一趟回归农耕文明之旅而买单,他们是为心底的那份乡情和怀旧而支付。

  由此也就能够解释,在古镇上,为什么简单而质朴的乡土美食总是受到游客的热情追捧。那些被山珍海味填满了的肠胃已经疲惫,那些被精美食馔养刁了的舌尖已经麻木,这时的人们开始回忆儿时的味道,那是一种烤红薯烧嫩包谷似的单纯;开始怀念起妈妈煮的饭或者外婆炖的汤,那是竹蒸笼、柴火灶的本色。人们的生理和心理都需要回归本原,回归自然。而在东溪古镇,这样的天然味道、民间菜肴比比皆是。没有繁复的工艺,没有花式的菜名,有的只是本地优质的食材,辅之以简单的却恰如其份的加工或烹调,即成一道足以让游子魂牵梦萦、让归人心满意足的风味美食。

  我注意到古镇特有的活水豆花几乎是食客必点,一碗奉上,人人称赞,殊不知那一碗碗满盛着的,正是东溪的好山好水。一坡肥美的好山地,才种得出粒粒珍珠般的大豆,一股清冽的山泉水,才能让豆子在锅里开出洁白芬芳的花。至于大名鼎鼎的东溪豆腐乳,也正是在此基础上再辅以时间的催化酿制而成。细细品尝之下你会发现,东溪豆腐乳的好并不在于附着于表皮的那些调料,它的好味道是从腐乳本身沁出来的,我倾向于理解那是古镇老去的时间的味道。一块小小腐乳,居然就这样饱含着东溪的好山好水好时光。

  让我们暂且从市井的狂欢、舌尖的盛宴抽身而出,再去看看另一类古镇游客吧,准确地说他们或许并不“游”,只是选好一处地方,放下马扎,支起画架——是的,这是一群前来写生的画家和美院学生们。东溪是“渝南第一山水古镇”,这一队人马正是冲着“山水”二字而来的。他们是一群审美极为苛严的来客,而东溪的山水景色,经得起任何挑剔和审视的眼光。

  我注意到他们,是因为我把自己也归为了他们中的一员。是的,最为吸引我的还是东溪的自然美景,那些数也数不清的黄葛老树,那条走也走不完的青石板路,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片宁静和幽远。漫步在溪流边,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写生者,只是不用画框画笔,眼睛当快门,心灵即胶片,不停地、贪婪地把一帧帧东溪的青山绿水拍摄下来,刻印在记忆中。我想,回城以后,每逢有喧嚣烦扰,那一帘清幽就会升起,给我以静谧和慰藉;感到心灵蒙尘时,那一潭碧水就会淌下,给我以洗涤和滋润。

  这就是古镇的价值,这就是东溪的意义。

  【作家简介】

  高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四川文学》杂志副主编、编审;蝉联第三、第四届“四川文学奖”;其代表作有《新夏娃的诞生——西蒙·波伏娃思想评传》《我这份美丽你没有》《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绝版少城》《流行词语看中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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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陈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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