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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作家綦江行】刘运勇:黄葛夭矫起东溪
2020年04月02日 11:57:47  来源: 新华网

作家刘运勇

  东溪镇位于重庆主城之南、贵州大娄山脉北端,与习水县接壤,因东丁河、福林河从贵州夜郎坝西出,在古镇旁汇合后,往东流入綦河而得名。綦河为长江一级支流,行船上水须两天,下水则一天,不夜宿。东溪自夜郎坝而来,赋予人们无限想象力,源远流长,似乎夭矫而蜿蜒。且不说三江槽谷形成的猜想起伏不定,单单是地近夜郎,东溪镇的人事物种种,便都打上了神秘、冒险、大胆的印迹,为敢想敢干者所为。

  东溪一地古属僰,大诗人李白流放夜郎,曾经踏霜路过,眼见此地光风霁月、绿树丛荫,土虽贫瘠、人却朴实温厚,不禁诗兴大发,吟哦一首曰:

  丹溪一拱气霏霏,黄葛森森绿相围。

  地接川黔通百货,泊船渔火敞千扉。

  杏花雨润太平桥,杨柳风披客子衣。

  遥指夕阳人影散,谁家官舫又来归。

  就为大江支流缘故,汉家官舫去了又来,筚路行人走了还归,东溪这个地方始终商旅不断。其西汉属巴郡,晋归南川郡,唐高祖武德二年于此设丹溪县,太宗时候就撤县设镇了。一个设立了千三百年的东溪镇,可见历史悠久、环境独特,其文化之丰富、布局之别致,足以凸显古镇风貌。而今东溪街道,仍然依岩靠水,因地就势,屋舍聚散错落有致,河谷地貌山回谷转,素有渝南第一山水古镇之美誉。

  且因地势重要,为渝黔古道水旱码头,自古商客云集。古镇东面的綦河直达长江,上溯黔滇境界,陆路交通则四通八达,是渝川滇桂黔的重要通道之一,太平桥附近为西南省区货物集散的最大码头。多少年以来,那些扎头帕、挑箩筐、背竹篓的僰人,穿行在石板路上,口干了就掬一捧东溪水解渴,累了就在黄葛树下歇一歇脚。惬意的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行人听来,恰是远方亲眷殷殷嘱托,长了精神头儿,由古镇两端大步踏入。

  进入东溪古镇,使人眼前一亮的,除了那些溪瀑桥院巷庙碑石以外,特别吸引人眼球的,定是溪流旁这几千棵郁郁葱葱的黄葛树!

  这些虬曲如盘龙的大树呀,掩蔽着一条条深邃的古巷、一坡坡方整的石板、一道道清澈的涧溪,为吸引、欢迎、怀抱状。整个东溪镇简直就是一把硕大的枝繁叶茂的树伞!而一眼看来,黄葛树绝对是有力量的,一是蓬勃向上,二是长根深扎,三是浓萌广被。绿是黄葛树的主色调。黄葛树是不屈于干旱、无惧于水浸溪泡的。有一棵一树幼苗,就从溪流中顶开巨石,长成碗口粗细的黄葛树,显然正是坚韧不拔的硬汉子性格。而且,就因为东溪黄葛树合群,脚下三溪托举,树旁百瀑缭绕,其姿夭矫如龙。倘若能够再深入一些观察,溪边长满红果蕙兰翠草,芸芸葱葱,便似从龙的风、伴云的雾。

  在东溪,大群黄葛树已具翱翔之姿,抖开了云雾风雷翅膀,夭矫着即将腾飞。

  所以,只要走到黄葛树下,你就进了那番美境!哪怕乌云重压欲雨,天边隐隐传出来闷雷的响声,正遭遇将雨未雨的窘境。 他们也要来!几千年间,东溪为黄葛树所荫庇,充满了凉爽充满了舒适;满山遍野的树被风吹被雨打,就像在不停地提醒,又似在娓娓地述说,抑或在久久地赞美。

  赞美树及其与树有关的一切?

  东溪的兴旺,应在湖广填四川之后。历史学家们梳理之下,认定有三次大的移民,即湖广填四川、抗战、农民进城。湖广填四川补充了东溪人口,补充了战争损失的劳动力,东溪镇繁荣得以恢复;抗战期间机关学校工厂内迁,东溪镇成了避难所,却带来一方文化兴盛;中国改革开放后,大量致富农民进城,东溪镇扩城十倍不止。人们回头看历史时,因为震撼,心儿总会跳得呯呯直响:黄葛树掩隐的四街六院古建筑,随行人走动,不时闪现视野;太平古渡口至金银洞飞瀑,一年四季流水不断,飞瀑长续;明清街区的书院街、朝阳街布局灵活,至今还有深夜打更习惯,保留着龙舟会、山歌对唱、秧歌、民乐演奏等民风民俗;农民版画名闻遐迩,以绿水青山为主题,人工环境与自然山水相得益彰。

  东溪黄葛树之所以亲近人类,是因为成镇千数百年间,即使长了又败,却败了又生,形成五千余株的规模。古镇山水自然意远而清幽。古镇所处地域为槽谷地带,两面是山,中间是河,山水相间,山环水抱,彰显小桥、流水、人家的恬淡意境。三宫八庙保存最完整的,那就是南华宫和万天宫了。木建筑上处处镂空木刻浮雕群,戏台穿枋上雕刻着封神榜、杨家将、西厢记、三国演义等,人物栩栩如生,个个呼之欲出,简直就是戏班的活广告,又是传统忠诚教育的民间普及范本。万天宫屋顶重达数吨的雕龙塑凤凝聚了古代工艺之精华。传统民居则传承了巴渝特色,墙身广泛采用穿斗夹壁墙的竹木构造体系,屋顶则采用小青瓦铺盖,将传统建筑与自然环境有机地融为一体。无论山无论水无论民居,周围有黄葛树,就会有人声鼎沸、商机重重。

  而有人气,才有大片、大片的黄葛树林。

  当然,随着东溪镇的扩展,黄葛树一道道街的种植,岂止眼前一片?有个河南卢氏人,叫王尔鉴,做过巴县知县。他喜爱黄葛树、赞美黄葛树,说它们:

  惟兹黄葛钟气雄,

  盘结块垒俨神工。

  拔地本耸屹山岳,

  凭虚根起盘虬龙。

  这是树中将帅的象征了,乃鬼斧神工削成,俨然高冠博带!然而黄葛树有气节吗?当然有的,就凭风吹不倒、雷打不动,即是古今伟人之铮铮铮铁骨了。

  在东溪,留下了许多美丽的传说。诗仙李白被朝廷流放时,于此地黄葛树下题刻了“金溪玉泉”四个霹巢大字,留下永恒的佳话。在三水汇流处,民工拆除一所旧屋时,暴露了一块四方石碑,其文难识,后有泰国史学大师巴塞来此地寻根,见碑文虽多风化,根据一些残存文字,仍可辩认为泰文,正是镌刻着泰文的南平僚碑文,他抱着碑旁黄葛树痛哭涕零。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兵进四川后,三攻綦江城不下,于东溪大本营黄葛树林里,召开军事会议,制定了进军成都的计划,史称东溪决策。东溪镇麻乡约民信局由陈洪义创建于清同治六年,《綦江县邮电志》载,东溪镇地处川黔要道,邮驿早置,康熙年间复置驿站,有马六匹、马伕三人、杠伕八人,行程可以西至江津、东到南川、上抵百节至重庆、下至贵州。西南地区哪里有邮驿哪里就有黄葛树。陈洪义当过乡约而面部有麻子自称麻乡约。他的民信局即现代邮局,设于书院街路口,门楣刻有“当衢向术”字样,左右环绕两个圆形邮徽,系西南最早且保存完好的邮局,现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解放军两大元师曾与东溪有缘:一九一三年,刘伯承率川军一部驻扎东溪;一九二三年,贺龙率部路过东溪,与川军纵队司令曹天泉一夜长谈,说服他提供弹药粮秣,此后,曹天泉立下镌刻有“抚我孑遗”四字的自省碑。

  有人说,东溪黄葛树,都是东溪人栽的,并非野生。

  姑妄信之。

  走马观花,看到的,或许只是花样世界。追根溯源,寻到的,却是一个深深的疑问:东溪先辈们为什么要种黄葛树呢?

  无论是旧时的邮局驿站,还是旧中国的造反者,都像黄葛树一样,哪怕最偏僻的土地、再遥远的地方,都能伸出根去,深扎其中,再生长小苗,活成参天大树。然则世间少有十全十美。当地老者说,黄葛树的材质并不很好,甚至炼成了炭,也燃烧不起蓝莹莹的火焰,只能冒出黑黑的烟,仿佛小儿磨唧。因此逃脱了大炼钢铁时代树们的噩运!如今种植黄葛,哪怕只是改良山区生态环境、变绿水青山为金山银山一件,便是功德无量!

  其实,黄葛树之蕃衍,是靠结籽。细看一条条树枝上,结满了又硬又黑的种子,如豌豆大小,亦如豌豆般圆润,初生时碧绿,成熟后为紫色。一棵黄葛可结亿万颗籽。有人说奇了,在东溪生活几十年,没见过黄葛结籽的,难道是东溪名声大震,贵客常来缘故?这话大有道理。参与修撰《巴县志》的罗国均先生,就说过这么一段话,为后人释疑解惑。他说黄葛树:

  多寄生他木,盖由于此后长大,无人移植他所,其根遂缠绕他木,于黄累然。

  长了籽儿,当然要出苗。葛生累累,不光是要结籽无数,还要伸枝无数长叶无数,才能有凉荫无数,获得民众的好感与舒适,使人与自然真正和谐起来了。

  或许,繁茂的黄葛树,成就着繁荣的东溪古镇,一齐伸枝散叶,腾飞于中华大地上。

    【作家简介】

    刘运勇,中国作协会员,重庆市作协副主席,中共党员。重庆璧山人。曾在《人民日报》、《重庆日报》、《四川日报》、《散文》、《红岩》、《四川文学》等报刊上发表散文20余万字,出版过长篇小说《山民》(全4卷)、《长辈》、《大宋状元冯时行》、《夔州刺史刘禹锡》等,长篇报告文学《巴山壮歌》、《在那金山上》、《泼绿叠彩》等,散文集《黑馍》、《踏歌》等,约500万字;电视剧《山青青,水清清》(编剧之一)获飞天奖、金鹰奖(提名)、国家林业局梁希文艺奖、重庆市首届影视文学创作特等奖,长篇小说《山民》获重庆市五个一工程奖等,有纪录片获得中组部红星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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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陈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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