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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作家綦江行】宋尾:我没有想象过东溪
2020年04月08日 14:25:47  来源: 新华网

作家宋尾

  綦江,离重庆主城很近,去过多次。十四年前,报社派我去采访当地一位民间文化研究者,他是推拿师和理发师,却对綦江的“男根山”有诸多种文化想象——那是我对綦江的第一印象,有味,好耍;后来也曾呼朋唤友,驱车去饕餮原汁原味的北渡鱼,感受一种生猛的鲜香;至于古剑山,也曾几上几下,她的虚渺云雾我见识过,她的清凉我享用过。唯独,没去过东溪。

  为什么偏偏遗漏了东溪?

  也许只是一种奇怪的巧合;也许是,我走过太多古镇,视觉和心理都有点儿疲劳;当然,也许还有一种解释——从玄学的角度——没到对的时候。

  但至少,第一次造访东溪,时令是很合拍的。晚秋。大雾收霁。上午十点,大巴停靠在公路边——我们一行观光客从车上涌下,几位当地文化部门的朋友站在路边坡坎上拱手引路,意思是,我们要从此借道。

    于是,我们以这样一种几乎没有察觉的方式进入了东溪——从两排老旧房舍之间穿过,就像一脚踏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妇女们蹲在左侧房前,嘴里摆着龙门阵,手里却不闲着;右手边,房舍远低于地表,探手就可攀上屋檐,那些围墙上的天竺葵,红彤彤得肆无忌惮。挑担子的小贩,拖曳着尾音,高一脚低一脚消失在巷子背后。这第一面,我觉得挺有意思。

  东溪古镇原来是没有“门”的。

  对惯于景点游的人而言,多少会有一点讶然和失望。但对另一种敏感的游客来说,这却是一个相当丰实的信号——她还没被“驯化”或者“框定”——因为她是自由衍生的,用一个“文件范”的词汇,是彻底“原生态”的。

  值得提醒的是,如果要按照那种填鸭式的游客思维,在这里会有点打脑壳——跟其它“规整”的古镇迥异,东溪不光没有那道门,甚至没有一条确切的“游览线路”。

  但这并不意味东溪是没有框架的;相反,她的“形态”分外清晰。在结构上,有点类似渝中半岛上下半城衍生关系;在关系上,近似于磁器口小街与正街的衔接与呼应。

  我觉得,东溪古镇其实有两个。她的其中一个——为简便,我冒昧称为“上东溪”,也就是古镇的上部分——老街犹如昆虫触角般复杂而蜿蜒,连片穿斗房载着生活在此地的居民,一同浸泡在日常世俗化的生活场域中。

  这种世俗化的浸染很早就有了。古镇中规模最大的“万天宫”,建于康熙二年,供奉川祖,原为蜀人的会馆——当年袍哥大爷在这里议事,听戏,洽谈生意,快意江湖。

  一街之隔,还有南华宫。石门上联曰:“树了菩提台空明镜”,下联曰:“恩留粤岭泽沛珠江”,横联:“岭南观瞻”。为当时广东商贾进驻东溪古镇时的会馆。入川,娱乐也是必不可少的。宫内戏台横匾上雕刻着众多戏剧经典人物,非常精细。不单单是装饰,还有实用功能——相当于现在KTV的点歌单。在那堆栩栩如生的雕像里,我甚至瞥见了“对饮花酒”的欢乐场景。

  南华宫下行至街口,是东溪的一大看点,西南地区最早的快递公司——砖木结构的“麻乡约民信局”,距今已百余年,内有两个天井,门楣当间刻有“当衢向术”四字。大门左右环绕着两个对称圆形花纹图案,是为邮戳。这应是东溪当年最繁华的一条街,“麻乡约民信局”处于正中心的当道口——出门,一条斑驳石板路,是明清时期通往贵州、云南的必经之地;向下,则沿黔蜀盐马古道可抵綦水码头,此后进入长江,一泻千里抵拢麻城。

  你很难想象,隐藏此处的这个小宅,诞生了清末至民国著名的连锁快递品牌,在多地省城设有分店,生意做到了越南、缅甸……足够励志和传奇,值得拍上一部剧集了。

  但最为吸引我的,不是古宫庙,也不是古邮局,而是古镇的日常场景——沿街平房外,家家户户种植有柚子树和寻常花草,街坊们随意坐在茶桌边,一杯酽浓的沱茶搁在一旁,头靠在竹椅上,小腿自如地抻出来……在南华宫门口,一户老民居,主人家用移植的花草植物,巧妙地编织了一道美好的屏风,将自己的生活空间合理地隔断起来。对,是真正“生活着”的日常空间,是真切的人。最近几年,古镇游是旅游的热点,但很多人其实不知道古镇真正值得品尝的到底是什么——要我说,就是这个,气息。这并不玄虚,那种特殊的富于感染力的气息,是由古旧的环境和生活在此地的原住民才能合成的。

  向导带我们穿过方言电视剧《傻儿师长》在此取过景的“抗战一条街”,往河边码头处下行,下坡时,踏着那些连片的,齐整的,蜿蜒的青石板——也就是过去的盐马古道——我顿然就意识到,下面,那里,依稀水声潺潺的河边,才是东溪的重要内容与源头。

  沿青石板坡,过观音阁,上桥,就是古镇的另一部分——姑且就叫她“下东溪”——与刚刚那个动态的世俗化的环境截然相反,这里是极端寂静的。她更像是一面奇异的镜子——你能从中看到东溪最为重要的时光轨道,一种被遗弃但又被不经意挽留的梦境。

  三条河流在此会聚——这是东溪古镇得以成立的缘由。世事总是诡谲。当以水运为主体时,码头,就成了人类的重要集散地和集聚地。现在,运输便利,这曾繁茂一时的大码头,就变回了它原有的样子。寂然的峡谷,枯瘦的水声,缄默的青石板,残败的幺店子,碧绿的苔藓,阖然的龙王庙,肃穆的黄葛树……但这些场景就如积木一样,透过它们,你依旧能想象到这儿曾经的喧哗。这里,就是东溪,抑或是綦江的下半城。

  她是荒凉了,但若不是被时代“厌弃”,她也无法保存得如此完整,而这奇异的美感也无法形成,一如琥珀。这里,自然的孤趣——一种山水交融的嶙峋之美——与喧嚣尘世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此地游客稀罕。更多人涌向了网红景点,在摩肩擦踵的拥挤中丢失自己的影子;于是,我想鲜少有人见识她的孤寂之美。正如我之前的错过。可实实在在,在这古码头闲坐,啜一杯清苦茶,眺望山涧河流,才能称得上是一种“理想的下午”。很长时间,她的读者是极小众的:附近居民,艺术家,摄影师,文艺青年,背包客和文化旅行者。

  ——东溪暂时被掩藏了起来。

  老实说,我没想到东溪是这样一种结构:一动一静;一高一低。但不能否认,恰恰是这种结构让她内容丰盛,具备了某种立体感。某个时刻,走在青石板道上,眺着山崖与溪水,我陡然觉得,古镇犹如一块沉积岩的剖面——在我眼前竖立了起来:东溪古镇不单单是两个,而且还可以被切割为好多层。她的第一层,是古代少数民族文化的博物馆。

  这里最早是古僰人生活场域。僰人——这个没有文字的族群,被称作“诸夷中最贤者”,“俗妖巫,惑禁忌,多神祠”,长期处于蜀国与夜郎之间,在夹缝与挤压中迁徙。1573年,彻底消逝在四川兴文的茫茫群山中。如果不是当地人介绍,我压根就不知道綦江原名僰江,而东溪为古僰人聚集地。这是很可能的。眼前,确是僰人习惯的居住环境,奇峰、峡谷、河流……

  其后,在很长时间,东溪是僚人(音同佬)的聚集地。很多民俗学者习惯将僚人与僰人合为一体,个人觉得,僰人源自西南,而“僚人入蜀”在后。此两个民族在西南很多地区都经历了漫长的融合。位于东溪太平桥左侧的四块汉代僚碑即为证物。

  第二层,是神秘的古夜郎文化。东溪,曾是夜郎国的范畴。这一页历史,不应被忽略或省略。綦江县城的僚人博物馆,我觉得如放在此地,则是更应景的。这两层文化,就是东溪最为清晰的基因——它定义了东溪。看起来,这些文化确然消逝了,但事实上,它们已如水银泻地,贯穿于当地环境之中,后来人的血液之中,口音之中,行为习惯之中。

  她的第三层,就是漫长的盐马古道文化。东溪古道已有上千年历史,“共有青石板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古人惯于意指。重要的是,你还能“路过”它们;或者说,你在哪还能见到这么多齐整的青石板?

  东溪还是一个移民聚居的地方,太平桥为明代移民所建,清代移民则建有孝感桥、万天宫、南华宫、麻乡约民信局等古迹,积淀厚重而丰富。这第四层,自然是移民文化。

  而上述这一切,包括东溪的抗战元素,事实上都得益于东溪的太平渡口——因为它,历史在此交汇,而它自身也是一部完整的水运码头文化之书。

  我想,应当还有一层。东溪的底色——山水峡谷文化。因这独特又密切交融的的山水峡谷,此地也自然形成了西南地区面积最大的黄葛树群,大大小小黄葛树五千多棵。各种奇形异态的黄葛树,令人叹为观止——犹如一座天然的黄葛树博物馆。

  但,总而言之,东溪古镇,她更符合我心目中定义的,依旧是——一座富于奇观的生活博物馆。

  正如有些酒须放得够久才醇,东溪,就是这样一坛老酒。不刺激,不上头,初入口平淡无奇,越往后就越是松弛舒缓般微醺,恰到好处。走到这,你不会特别惊艳,但会感到亲切,感到宁静——就像回到自家的老屋,或是“爷爷奶奶的家”。一如只能发生在梦中而不是现实的那种幻梦。也许,这就是东溪之于这个旅游时代的意义。

  来之前,我没有想象过东溪,但东溪还是出乎了我的想象。

  【作家简介】

  宋尾,湖北人,诗人、小说家。从事新闻工作十余年,获首届重庆市文宣系统“巴渝新秀”青年人才。早期以诗歌写作为主,近年专心创作小说,在《人民文学》《收获》《青年文学》《红岩》《福建文学》《芙蓉》《山花》《长江文艺》等刊物发表。著有诗集《给过去的信》、小说集《到世界里去》、长篇小说《完美的七天》,中短篇小说集《奇妙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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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陈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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