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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作家綦江行】龚静染:从一篇小说开始游綦江
2020年04月09日 14:45:57  来源: 新华网

作家龚静染在綦江

  最早与綦江的缘分是因为一篇小说。

  2018年我在《红岩》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名为《废公子》的短篇小说,讲的就是发生在綦江的事。小说取材于一段真实的历史:清光绪年间,贵州遭受战乱,遵义人蹇子振带着一家老小去投奔远在四川军中任职的兄长,但不幸的是,“行至蜀之綦江县,忽粤贼伪翼王石达开自江南西窜,众号十万,围县城数匝。”蹇子振是个文弱书生,没有带兵打仗的本领,但困在城中只有等死,怎么办呢?他就只好站出来,“偕邑令杨君讲求守御之策”。果然他就出了一条好主意,让石达开的大军不敢靠近,巧妙退敌。

  蹇子振犹如孔明现身,化解了危机,保住了一城之平安。我虽然以此为素材,乘兴写了这篇小说,却从来没有到过綦江,仍然停留在对历史的演绎上,只是一堆文字而已。关于綦江,除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彩虹桥垮塌事件,我对它的历史非常陌生,所以在小说中我并没有直接说出故事真实的发生地是綦江,而是将这座小城化名叫“棘城”,完全是虚构,凭一时随意。然而神奇的是,这个“棘城”与綦江过去的名字“僰州”竟然非常相似,“僰”跟“棘”在字义上有相通之处,这就有些耐人寻味。

  十月上旬,借参加文学采风活动去了一趟綦江,小说中的“棘城”与真实的“僰州”终于走到了一起,这才让我有了认识綦江的机缘。

  但在路上时,最想问的还是那座桥。是的,它就在綦江河上,綦江是个山城,綦河穿城而过,从山上望河,颇为壮观,而江上飞虹,桥影点缀——新建的彩虹桥已经把那段历史遮盖了。但桥下的綦河却可以牵出历史的飞絮。綦江河古称僰江,僰州之名自然来源于这条僰江,而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感到了时光的悠远,岁月倥偬之感油然而生,原来我与这座小城早就有了一点穿越时空的神会。綦江过去在夜郎国的地界上,僰人、僚人主要寄居在这一带,在参观綦江历史博物馆的时候,了解到该地目前对僚文化研究非常关注,将之作为城市文化来发掘,在那里我看到了一块僚碑,文字不可解读,据说是该馆的镇馆之宝,也许綦江的神秘就蕴藏其间。

  我的兴趣也来自于这里。在我的家乡乐山一带,也曾经是僰人、僚人的居住地,岷江沿岸崖墓非常多,证明了当时西南夷(僰人、僚人族群为主)的活动范围主要是依托江河向内地渗透。依河而居是古人的主要生存方式,綦江河正是当时西南少数民族族裔的栖息地之一,渔猎、舟船等的便利,让文明的火种莹莹点点,散落在一片土地上。通过这次綦江之行,我切身体会到了历史地理在此的融汇,关键是我又想到了那篇小说,过去由黔入川,綦江是孔道之一,而当年蹇子振被困綦江的原因并非偶然,今天才得以幡然有悟。

  在明清之际,川黔之间相隔崇山峻岭,绝无通途大道,而贵州少盐,百姓有淡食之苦,川盐入黔是两省间的最大贸易活动,綦岸就是川盐入黔的三大口岸之一。这就不得不说到綦江河的巨大作用,蜀中大盐场的盐产供应数犍(为)、乐(山)、富(顺)、荣(县)为最,当年运盐均要靠水运,盐运转入綦江河地,然后行到綦江河的尽头东溪镇启岸,再靠人力畜力运到贵州。綦江境地的繁盛依托的就是这条河流,我想当年蹇子振到四川,一定也是翻山越岭走到东溪,然后坐船到的綦江县城,而他无意中为綦江改写了一段历史,并传奇般地来到了一篇现代小说里,这一切皆是因缘际会。

  第二天,我们就去了东溪。东溪镇位于綦江南部、贵州大娄山脉北端,与贵州省习水县接壤,由于地理位置的显要,在唐高祖武德二年(619)还在此设过丹溪县。那一天,我们一行人在古镇上走走停停,总体印象是古镇尚未大开发,仍然比较原始朴素,但场头场尾走一圈下来,也得半日时间,确为渝东南一大镇。据说东溪有“三宫八庙”,但现在可观之处有两个庙观,一是南华宫,一是万天宫,建筑精美,均有大戏台,且保存完好。由此也可以看出当年镇上的庙宫祠堂非常多,人烟兴盛,乃繁闹之地。

  东溪在抗战时也是西迁重镇。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曾迁到此,一批国民党党政要员曾汇聚于此,留下如陈调元、李济深、龙云、张冀鹏等人身影,街上如今仍然留有当年的一些民国建筑,凸显出这段历史的卓尔不群。到綦江这两天,正是我的新书《西迁东还》出版上市之时,这本书中讲的就是抗战时期的人物故事,而东溪也有这段历史记忆,且鲜为人知,看来真是值得好好挖掘一番。后来又想,东溪之所以封存了这段历史,跟它的地理实有很大的关系,抗战西迁中主要为保存实力,以图复兴,东溪有纵横通远的地理优势:紧邻长江,与渝、川、云、桂、黔相连,为水运枢纽之地,确实是绝佳的藏身之所。接下来我们又沿着东丁河参观,过太平桥,在承平滩附近看到一块高大的石碑,上有“抚我孑遗”四字,据说是贺龙与当地川东边防司令曹天泉立下的,当年贺龙剿匪借道此地,与之为盟,此碑算是当地的一个重要历史遗迹了,却就立在路边荒坡上,历史好像可以随处相遇。“藏龙卧虎”,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这个成语,这仿佛又佐证了我上面的想法。

  东溪虽为镇,但宝贝不少,最有意思的是“麻乡约民信局”。本来是兴之所游,一个小镇上居然可以看到清代的民间邮局,确实让人惊奇,而这要是说起来也算得是现代物流的鼻祖了。“麻乡约民信局”创建于同治六年(1866),由当地运输巨头陈洪义创办,“麻乡约”的得名有些意思,“湖广填四川”时,每年都有人回乡探亲,便顺便捎带书信,接待操办这些的是当时湖北麻城的乡约(指旧时乡间小吏),简称麻乡约。陈洪义又是个麻子,早年家庭贫寒,但为人诚恳,靠勤俭发家。后来他经营邮驿业务,人们就以“麻乡约”呼之,他也干脆把字号取成“麻乡约民信局”。经过多年发展,“麻乡约”名声日隆,网络遍及川、黔、滇三省。不仅如此,它还办有跑运输的轿行、货运行,承运各种货物,甚至还办理国际货运,生意做到了滇越、滇缅道上。那天,我站在“麻乡约民信局”旧址上,望着房楣上隐约可见的“当衢向术”四个字,不免感慨万千。

  “麻乡约民信局”的兴盛也得益于綦江河运交通的便利,蹇子振与陈洪义是同时代人,蹇子振的行迹散落于川黔之间,当年说不定还靠陈洪义传递过家书呢。“麻乡约民信局”是在石达开被杀几年后办起来的,战乱已平,陈洪义始图发展,生意做得风风火火。蹇子振的命运也不错,他离开綦江后去了成都,与贵州同乡、时任四川总督的丁宝桢交好,后来被授职在川中大盐场五通桥当盐官,一去数年;只有那些白花花的盐通过綦江运到贵州,还留着他与綦江小城的一点联系。但百年之后,这些人和事早已消失一空,繁盛与衰落也许只有綦江河才知道,这些都是我的小说中不曾写到的。而綦江之行,仿佛又让我重温了一遍那些被人忘记的历史故事……

  【作家简介】

  龚静染,作家、诗人,近年致力于非虚构写作。著有诗集《影子》《整个世界慢慢灰暗下来》、散文随笔集《桥滩记》《西迁东还——抗战后方人物的命运与沉浮》《河山有灵——岷峨记》、非虚构作品《昨日的边城》《新塘沽往事》、文学合集《我们的小城》、长篇小说《浮华如盐》《纸》等,作品集曾多次入选“华文好书”“中国好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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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陈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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