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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作家綦江行】敖玉琴:綦河 重现的秘符
2020年04月10日 14:51:03  来源: 新华网

作家敖玉琴在綦江

  一

  最初,人们是顺着河床走过来的。

  人群开始只有几个小黑点那么大,直到蜿蜒成河床边上一条蠕动的黑色队列。需要肉眼仔细辨认,才能看出他们长途跋涉的双腿已经微微向外弯曲,他们穿着宽大的衣服,缓慢而沉着的阵型使他们看上去就像一群觅食的鱼群。

  “就是这里了。”

  为首的那一个,突然开口说了话。他嘴里吐出像鸟一样尖锐的语调,余音悠长,让人疑心他是在歌唱。他那飞禽爪子一样的手又瘦又枯,每一个指头都套满了动物的骨头做的装饰,小指甲有半个指头那么长,那是头人或者有身份的人的标识。

  其他人也齐刷刷地坐下来。他们嘴里也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大概类似于今人的赞同。头人打开他的上肢,像一个朝圣者拥抱宇宙一样伸直身体。河风舔着河床从脚板站立的地方盘旋着往上窜,他的麻布衣服开始哗哗作响,像一棵秋天里叶片卷曲的古树。

  头人开始进行某种简单的仪式。他用随身携带的那根油腻而造型奇特的黑色手杖指向天空,再在自己心脏部位捶打了几下,在他因为喜悦而显得有些湿润的唱腔中,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用石头、树枝、在自己脚边的软土上写下一个个符号。

  这是僚人族确定自己领地的传统方式。那一个个象形文字,像“山”、像“水”,像羽毛划过水的形状、像流星落下时石头上神秘的图符。

  “我们要用文字为这一切命名。”头人说。

  那条引他们来的河,就是今天的綦河。他们被后世称为“南平僚”,他们的故乡,被称为夜郎国;他们中一群喜欢居住在山上的人去了山的高处,过着穴居生活;另一部分则住在水边,捕鱼为生,“男子在湍急的河水里奔跑如飞。”

  据《旧唐书.南平僚传》记载:“南平僚者,部落四千余户,土气多瘴疠,山有毒草及沙虱、蝮蛇。人并楼居。登梯而上,号为通裙。多女少男,为婚之法,女氏必先货求男族。贫者无以嫁女,多卖与富人为婢,俗皆妇人执役。”

  后来他们中的一小簇好奇的人从这里出走,走到了东南亚。

  有人说,嘴唇厚实、眼窝凹陷的泰国人,其基因密码里所隐藏的,正是这融入中国西南地区山川河流里的僚人回忆!

  当地考古发掘的七孔子崖汉墓群至今成谜。崖墓的墓门全部面向江河,像是凝视着他们来时的路,墓室内外纹理丰富、花鸟虫鱼甚多。这些记录着他们生老病死的石头,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公元139年。

  二

  一双大手摸索着石碑。上面刻有人物、耕牛、马和孔雀还有神兽、神鸟以及无数模糊难辨的字符。

  渐渐的,这双曾经指读了无数墓葬陪葬品,见多识广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这正是当今世上保存得最为完好的僚人族文字!”这位专注于研究僚人文化的考古学家说。

  他用潮湿的眼睛凝视着这块上面布满了符号和文字的石碑。

  从那群小黑点的出现,到僚人族神秘的消失,这中间是上千年的时光。綦河的水涨了又落,淹没了他们来时的脚印和丰收季节里的铜锣声。

  但总有什么会留下来——文字,正是一个族群最深刻、最隆重、最有尊严的符号。

  对于綦河来说,僚人族只是其传奇的开始。在时间洪流中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总在这座长江支流的河床上击鼓而歌,在这蜿蜒秀美的河流边上,村庄、道路、码头、城镇逐渐形成;茶馆、店铺、栈房星罗棋布,通向贵州、云南、四川的无数官道、小路,正像蜘蛛网一样越来越密集,天南地北的来人走过东溪的太平桥,将那长满了青苔的石板路踩出了镜面才有的反光。

  当然,又是河水把他们送来的。

  东溪镇古代叫僰溪。这个鲜有人认识的字的读音与“泊”相同,正与其迎来送往的命运奇迹般地重合。泊岸的船只不仅送来了衣着神态各异的商贾和各色移民,还送来了粮食、盐、茶、手工艺、戏剧、茶,甚至宗教。

  它自然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建县25年、建镇1300多年、建场2200多年;僰溪、东溪、葛溪三溪合流,明清时就有战争,清道光年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部就曾驻扎东溪,东溪,就有这么傲娇。

  不过,最让人意外的还是抗战期间。本来就热闹的码头突然多了些带枪的人。队列从东溪码头登陆,从太平桥走过,从陡峭的石梯子往上爬。

  我的天!历史要给东溪送来什么?

  一座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

  一座国民政府中央银行东溪分行。

  立于街头转角处的 “麻乡约”邮局更加繁忙了。送货的、送信的、发电报的……那高高的门槛中间被踩塌了下去。不仅可以寄信,还可以押送财物,甚至——押送人或者是护送人。

  一百年前就很潮的“麻乡约”邮局,它创办于1886年,终结于1949年。它的大门打开又关上,所封存的正是东溪第二个重要的时期——至少,我个人是这样理解的。

  三

  我走在东溪曾经车水马龙的河岸边。从老街走到河边,虽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我却像滑进了一个深邃静谧的缝隙之中。

  那盘根错节的黄葛树与我擦肩而过。一路上,我按捺不住地想去听那水流的声音。溪水的声音、河水的声音、浆划过河面的声音,以及历史长河中,那数不清的各种脚步的混响,我熟悉的我陌生的,我知晓的或者不知晓的。

  因为,只要河水还在流动,这里每一寸时光就仿佛还活着。

  时值初秋,潺潺流动的溪水和树荫间楼下的天光,渲染得这古道和溪流的两侧,带上了南宋青绿山水的秀美。

  静,很静。正是枯水季节,小溪流向綦河,只有清浅的溪水。溪谷里,暴露的石头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那些石头出奇的大,石头上或深或浅的花纹,仿佛史前动物的眼睛一样注视着我们。

  如果此时天空中有一双眼睛,它应该可以看到,綦河在綦江境内弯成了无数个“几”字型。河水缓慢而温柔地流过,河道两旁土地肥沃,四周高耸着几座馒头形状的不高不矮的山峰。星星每天晚上都从西边那座山峰隐落下去,而在晨曦升起的时候,阳光总是铺满了这山峰环抱,雨水充沛的坝子。

  这是土地对远途跋涉者最好的回报——适合安居乐业。

  这一天,东溪古镇的码头上只静静地停泊着一艘小船。夏天的时候,据说江水可以涨到附近龙王庙的大门处。因为季节的原因,河水正努力保持着平静。在那深深隐藏的涟漪下,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一句话:

  “只要河水还在流动。”

  不要忘记,最初,我们故事中的那些人,就是河流的使者。在綦江博物馆,那几个破译出来的古怪而呆萌的象形僚文图案,其发音竟然也不约而同地指向了“he”。

  是河?和?还是合?

  那墙上的秘符,又再次感受到了綦河边,人类脚步撞击土壤的心情了吗?

  我又听到那河水流动的声音了。

 

  【作家简介】

  敖玉琴,青年作家,重庆市作协会员。曾工作于媒体,创办《艺术与财富》杂志并任主编。2015年,写作出版《半城:重庆必去的10个文化现场》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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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陈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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