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在忠县野鹤镇新场社区一处阴凉的山坳里，52岁的谭乾平正带领一群村民种植苔藓。今年3月，他在1.5亩苔藓上“种”出来的倍蚜虫，不到20天时间就销售一空，换回近20万元。
倍蚜虫，啃食作物、破坏长势。这种人人避之不及的“害虫”，为何能变身“致富虫”？4月4日，记者走进新场社区，实地探访谭乾平“种”倍蚜虫创收的传奇故事。
从养蜂到“种”虫
一个“不安分”的供销社主任
谭乾平是野鹤镇供销社主任，更是养蜂的“老把式”。放蜂途中，他结识了湖北五峰县居民谭安健。这个人不光会养蜂，还在老家种五倍子。
“五倍子？不就是味药材吗？”起初谭乾平没太在意，直到他受邀去了趟五峰县，才彻底傻了眼，“原来，五倍子树上结的不是果子，是五倍角。五倍角由倍蚜虫叮咬刺激而成，最后又将密密麻麻的倍蚜虫裹藏其中。五倍角里提取的电子级单宁酸、电子级没食子酸、光刻胶，是生物医药、食品加工乃至航空航天、芯片制造都离不开的原料，被誉为‘工业味精’，一公斤五倍角能卖好几十元。”
谭乾平动了心，当即表示想改行种五倍子。谭安健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五倍子树好栽，但问题是‘种’倍蚜虫很有难度。不少地方投了百万资金、耗时七八年，最后都失败了。”而且专家早有定论：海拔600米以下地区，基本不可能人工培育出倍蚜虫。而新场社区，刚好在这个位置。
但谭乾平不信邪。他跑到新场社区一个叫桐子湾的地方做野外调查，竟发现了1000多棵野生五倍子树，有的树上还零星挂着几个五倍角。他像发现了新大陆，当即决定拜谭安健为师。2023年，他干脆放下养蜂的营生，跑到海拔1800米的五峰县蹲点学艺。
“有市场、有技术、有榜样，不闯一闯，咋就知道不行？”谭乾平不停给自己打气。
苔藓上的“虫工厂”
与1/10000的成功率较劲
人工繁育倍蚜虫，第一步不是找虫，而是“种”苔藓。一种叫“大叶侧枝匐灯藓”的苔藓，是倍蚜虫过冬的“家”，也叫冬寄主。
2024年5月，谭乾平发动周边乡亲，终于在老林子深处的阴湿岩壁上找到了这种苔藓。他像宝贝一样把它们“请”回来，在一片闲置地上开辟出180平方米的“苔藓基地”，遮荫、喷水，精心伺候。
5个月后，苔藓长得厚实油亮。谭乾平从五峰县买回100多斤五倍角，小心翼翼地一个个破开，均匀撒在苔藓上，成千上万肉眼难辨的“秋迁蚜”从五倍角里爬出来，一头扎进苔藓丛中，安家、取食、繁衍。
“天冷了，它们就吐出蜡丝把自己裹成一个小蜡球，像穿上羽绒服。”谭乾平比划着说，“到了第二年春天，就脱掉‘棉袄’，变成‘春迁蚜’。在野外，这些倍蚜虫自己飞上树，成功率只有万分之一。人工迁移能达到90%以上，但这又是一场近乎苛刻的虫海战术。”
去年3月，第一次收虫。谭安健专程赶来坐镇。他们搭起专门的收虫棚，利用昆虫的趋光性，让春迁蚜自己飞离苔藓，再统一收集。
“春迁蚜只飞一次，之后就再不飞了，神奇得很！”谭乾平说，最忙的是装袋环节。春迁蚜小得可怜，绣花针眼里能并排穿过七八只。他把自动分袋机架在车轮毂上，一只手拿着一根鹅毛轻轻地将这些小家伙挑进另一只手捏着的牛皮三角袋里，“一只只数，每袋装100到110只，眼睛都快瞪瞎了。”
半个月时间里，每天夜晚，谭乾平和工人们头戴顶灯，屏息凝神，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就这样，去年他分装了近3万袋。
“比黄金还贵”的倍蚜虫
1.5亩基地，20天卖20万元
谭乾平在低海拔地区成功培育出倍蚜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去年4月，深耕倍蚜虫研究30余年的中国林科院高原林业研究所杨子祥教授，专程赶到新场社区。他蹲在苔藓地边，看了又看，当场宣布：“谭乾平，你成功了！”
杨子祥给他指了条新路：“老谭，你现在是‘虫老板’了。全国那么多五倍子大户，树栽好了，就缺你这‘种子’。你留够自己用的，其余卖给他们，也是给产业做贡献。”
随后，谭乾平的苔藓基地扩大到1000平方米（约1.5亩）。到今年3月，他收获了近7万袋倍蚜虫。消息一出，他的手机被打爆了。江西、云南、贵州、湖北、四川……客户从全国各地涌来，都是现款现货，生怕抢不到。有个大客户开口就要买9万元的货，谭乾平却婉拒了，“我宁愿每家分一点，让大家都有虫子上树，把整个五倍子产业的面儿铺开。”
每袋倍蚜虫卖2到3元，算下来，平均每只上树的母虫价值约5分钱。20天不到，卖了近7万袋，近20万元揣进了腰包。“以前觉得黄金贵，现在我的虫子比黄金还贵！”谭乾平笑得合不拢嘴。
去年，他受邀参加中国五倍子产业融合发展研讨会，了解到一组振奋又沉重的数据：中国五倍子产量占全球95%，但目前的产量无法满足市场需求。遗憾的是，全国新发展了至少1000万株五倍子树，可成功培育出倍蚜虫的，寥寥无几。
“没有倍蚜虫，五倍子产业就是空中楼阁。”谭乾平说，今年，他将把苔藓基地扩大到2500平方米，力争分装25万袋倍蚜虫，让全国更多五倍子基地用上他的“虫子芯片”。
如今，在谭乾平的基地，首批中国林业乡土专家严高红成了常客。就在清明节期间，三峡大学教授陈发菊也来了，她带着团队在这里建起了校地联合试验田。
“有专家们撑腰，我信心更足了！”站在绿油油的苔藓地旁，谭乾平语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