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华网重庆4月28日电(彭博)62岁的刘卫骑上新车,在小区里慢慢绕了两圈。动作有些生疏,但他笑得像一个孩子。
这是2026年3月,张雪夺冠后的第二个周末。“十八年前就考了驾照,装备也早买齐,就是车一直没敢买。”刘卫坦言,“以前总觉得国产摩托‘不上台面’,怕买了后悔。”
改变这一切的,是几天前葡萄牙波尔蒂芒赛道传来的画面——鲜红的张雪820RR赛车率先冲过WSBK终点线,中国摩托车品牌首度登顶中量级组别世界之巅。
“我反复给老伴看回放。你看,世界冠军!咱们自己造的摩托车,能跟本田、杜卡迪同场较量,还赢了。”
刘卫终于拧动油门的那个瞬间,与赛道上那惊天动地的冲线,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而托举起这个冠军、圆了这个普通人机车梦的,是一条漫长而坚韧的产业链,和三个天南海北、做出了相似选择的男人。
张汉明:一句话点燃广东高管的“清零”远征

夺冠时刻,半个地球外的重庆江津,泰斯克创始人张汉明盯着屏幕上那对钛灰色卡钳,长舒一口气。
他想起四年前,在广东江门的一个傍晚,张雪找到他时说:“我们中国人真的是造不出好东西吗?”
彼时的张雪正在筹划创立凯越机车。他对着张汉明,描绘了一个听起来有些“天真”的愿景:做一台高性能、靠得住的中国机车,零件尽量都用国产的。
“我当时没说话。”在泰斯克明亮的会议室里,张汉明回忆道。2018年,当张雪带着这个蓝图找到他时,他已在行业浸淫二十多年,太清楚国内刹车配件与国际顶尖水平的差距。布雷博、日清等国际巨头垄断高端市场多年,技术壁垒高耸。作为一个年薪可观、生活稳定的职业经理人,面对这样一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蓝图,他本能地保持着沉默与谨慎。
但张雪接下来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平静的心湖:“我们造的东西就一定比国外差吗?”
“那句话,扎到心里了。”张汉明说。他想起自己职业生涯中见过的无数妥协——因为成本而在材料和工艺上让步,因为“够用就好”而放弃对极致的追求。这句话激起了他作为技术人的不甘心。同时,他也看到了背后清晰的市场趋势——中国摩托车正从代步工具转向休闲消费品,大排量市场持续增长,但高端制动系统仍被国外品牌把持。这既是一个痛点,也是一个正在打开的窗口。
2022年,他做出决定:辞去年薪50万的职位,带着核心团队从广东来到重庆,创立泰斯克。“我对团队说,既然要做,就对标最好的。如果只是做国内现有的水平,这个厂就没必要开。”
这是一场彻底的“清零”。在江门,他们熟悉的是成熟的中低端市场逻辑;在重庆,他们要挑战的是被国际巨头把持的高性能制动领域。他们将零件精度控制在国标的三分之一;跨界向汽车工业寻求材料突破;他们的产品经历了最残酷的“盲测”——与行业标杆产品同场竞技,由不知情的顶级车手评判。
创业的艰难远超想象。公司曾连续亏损,最困难时连工资都发不出。张汉明记得,在北京车展发布会后,他曾想过:如果产品未获成功,如果没有张雪当场承诺的那300万借款,这条路可能就走到头了。
如今,冠军赛车上那对闪亮的国产卡钳,就是对他所有抉择的最好回应——他选对了。从广东江门到重庆江津,从沉默的总经理到破局者,张汉明用一场“清零”远征,回应了四年前那个傍晚的叩问。
陈安俊:重庆厂二代的“不甘心”突围

在张汉明被一句话点燃的七年前,重庆本土,另一个男人正深陷“烂摊子”的迷茫。
“当时,周围的人都说摩托车是夕阳产业了。我还接这个盘,是不是傻?”迈兴机电总经理陈安俊苦笑着回忆道。2015年,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的工厂,低端配件堆积如山,现金流岌岌可危。他见过行业最不堪的时期——为抢市场,“甚至有空滤里塞棉花的,跑几百公里车就趴窝”。信任崩塌后,大批摩托车被退货,市场被日系品牌夺回。
恶性竞争,最终让所有人付出了代价。
转机来自一次自费飞往米兰车展的“破釜沉舟”。展馆里那些工艺精湛的大排量机车,与他认知中灰头土脸的“摩托车”完全是两个世界。“我突然明白了,不是摩托车没未来,是我们自己把自己困在了最底层。”
回国后,他做出了关键的战略转向:将公司未来的主要精力和资源,集中投向高性能、大排量摩托车零部件的研发与生产。他每年投入巨资升级设备,决心向产业价值链高端攀登。在后来与张雪团队合作研发820赛车磁电机时,他们的技术储备经历了极限考验——电机需要耐受从零下40摄氏度到200摄氏度以上的极端温差,并在此范围内稳定工作。
过硬的技术,需要同样“过硬”的生态来承接和转化。 重庆独特的产业生态,成了技术落地的“加速器”。这里不仅有高效的“半小时配套圈”,还有深厚的制造业人才基础:懂图纸、懂工艺的工程师与技术工人,他们能快速把想法变成现实。一次,张雪团队深夜提出供电系统优化需求,陈安俊的工程师接到电话,半小时内便带着电脑出现在现场。当天出方案,第二天出样品,一周实现量产装车。
“从想法到实物,这种速度在国际供应链里难以想象——他们至少要半年。”陈安俊说。正是重庆这种人才密集、协作高效的环境,让技术能快速落地,最终把实验室里的储备,变成了赛道上的真实性能。
如今,他主导的高性能核心部件,已占公司总销量的30%以上,价值贡献率超过40%。从被迫接手的“厂二代”到参与定义行业未来的人,陈安俊用一场“不甘心”的突围,证明了坚守的价值。
朱钢:浙商的“成本革命”与正名之战

而在江津德钢科技的厂房里,一场静悄悄的变革正在进行。
站在新建成的智能化仓储中心前,董事长朱钢指着在轨道上精准穿梭的机械臂说:“今年刚投产,4000个仓位,12个机器人。以前这里需要十几个人忙个不停,现在只需要几个人监控系统。”
这位从浙江来到重庆的企业家,比许多人更早体会到产业链效率的重要性。作为摩托车散热系统的专业制造商,他深知“成本下不来,好产品就出不来”的行业困境。“以前为了压低价格,有些企业不得不在材料和工艺上妥协。我们要打破这个怪圈。”
他的“革命”从最基础的环节开始。一台进口钎焊设备,以前要五六百万元,维护周期长、费用高。现在,同性能的国产设备价格减半,效率反而更高。从核心生产设备到特种铝材,全链条的国产化替代,解开了第一个成本枷锁。
而智能化仓储的投入,则解开了第二个效率枷锁。 机器人替代了大部分重复性人力劳动,物料流转的精度与速度得到了大幅提升。“省下来的人力、时间,以及减少的差错,最终都转化为了我们做好产品的底气和空间。”朱钢如此看待这场效率变革。在他看来,这不仅是节约成本,更是把资源重新转向研发和工艺改进的关键一步。
效率与成本的双重解放,让“做好产品”不再是一句空话。当张雪在WSBK夺冠,其赛车稳定高效的散热系统背后,正是德钢科技的身影。“夺冠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觉得,‘中国制造’的东西,确实不差。”朱钢说。
圆梦:62岁老骑士的油门,迟到,但终于到了

刘卫的圆梦,并非孤例。市场的反馈直接而迅速——夺冠后,品牌咨询量激增,订单从各地纷至沓来。
“以前,同档次的车,国产价格可能只有国际品牌的三分之一,但很多人就是不放心。”一位重庆车行老板感慨道,“现在张雪赢了,店里咨询和下单的人明显多了。这不是凑热闹,而是大家心里终于踏实了。”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品牌的胜利。张汉明被一句话点燃的远征,陈安俊在“烂摊子”中不甘心的突围,朱钢靠精打细算打赢的成本革命——三个天南海北的男人,在重庆江津这片产业热土上,把个人的抉择汇入了时代的浪潮。
他们的成功有着共同的土壤。而江津,正是这片土壤中最坚实的一块。这里是重庆摩托车产业的核心承载区之一,“每9辆重庆造摩托,就有1辆来自江津”。全区聚集了11家整车企业和43家核心零部件企业,从发动机到车架,大多数关键部件都能在本地协同完成。这样一套成熟、高效且完整的产业链,为技术突破与快速迭代提供了可能,最终把实验室里的理想,淬炼成了赛道上的锋芒。
这是中国产业链从追问、淬炼到赢得信任的一份完整答卷。当WSBK的赛场上首次升起中国旗帜,它回应的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代制造人关于“我们能否造出好东西”的信念的重建。
香槟会消散,奖杯会蒙尘,但一条被重塑的产业链、一种被验证的发展路径,会留下长久的回响。这条路,始于一句不甘的追问,成于无数普通的日夜,如今正驶向更辽阔的地平线。
而62岁的刘卫,终于可以安心地拧下油门,去追逐那个他等待了十八年的、关于风和自由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