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北碚北温泉街道“我在北泉有块田”农场，居民在认租的地块上种菜。（无人机照片）。（本版图片均由记者尹诗语摄）

  种菜，是许多人念念不忘的“乡愁”——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在城里。然而，在城区违规种菜，占用了城市绿地资源、侵占了公共空间、有损市容环境，还容易产生异味、滋生蚊虫等问题。

  如何守住城市治理的底线，又合理回应部分市民对乡愁的渴望？这似乎是一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民生难题。

  何以破题？重庆不搞“一刀切”。作为一座“组团式”、山水相间的超大城市，重庆拿出的办法是疏堵结合、分类施策——对违规的，果断“堵”；对可以想办法引导的，主动“疏”，从而把城市治理引向精细化，在城市绿地保护、市容环境提升与市民“田园情怀”之间寻找平衡点，推动实现生态保护、基层治理、民生需求多方共赢。

  “你看这根，明天就能摘了。自家种的丝瓜，煮汤清甜得很。”日前，在北碚区北温泉街道新天泽云山麓小区对面，一块占地约20亩的小农场绿意正浓。小区居民张天福来到自己认领的小菜地里巡视，浇浇水、松松土，照料自己种的蔬菜，和邻居交流种养心得。

  今年初，由城管部门牵头，中心城区启动了“违规种菜专项整治行动”。北碚区这块暂时闲置的土地，试点成为了当地的“共享农场”。附近居民向街道提出认租申请，签订认租合同，遵守相关规定，就能名正言顺地享受农耕种植的乐趣了。

  居民在城区的部分闲置地块或公共区域私自种菜，此前是城市管理的一道难题。在城市现代化治理的探索实践中，这道题有哪些新解法？近日，记者蹲点部分街道社区深入采访观察。

  偷偷种菜，一个棘手的基层治理难题——

  今天清了，明天又种上了

  北碚区这块约20亩的小农场，实际是一块已征未用的闲置土地。一年多以前，这里的情形可不像现在这么和谐，种菜经常“种”出纠纷。

  “偷偷种，提心吊胆的。”张天福说，一个是担心自己种下的农作物，被其他居民铲了，把地“抢”了去；另一个担心，是怕社区和街道的工作人员前来制止，甚至被取缔……所以，张天福和其他私自“开荒”种菜的居民，会经常在附近转悠。

  有人私自搭建放农具的窝棚，安全隐患突出；有人为了方便施肥，在田边挖粪坑沤肥，臭味刺鼻；更有甚者，把附近的公共绿化地也“据为己有”，铲除绿化带，种上蔬菜。

  北温泉街道经发办主任雷婷婷说，北温泉街道城市和乡村空间交融，有不少这样已征未用的零散闲置土地，面积从1亩到30亩不等。这些土地虽然权属清晰，但暂时没有建设计划。“这些地块点多面广，长期处于粗放管理状态。”她说，一方面是土地闲置，另一方面当地居民想种地没处去，导致了私自种菜的现象层出不穷，乱种乱搭带来的投诉和隐患也没完没了。“光铲除难以治本，今天清了，明天又种上了。”

  变堵为疏，一块“共享之地”回应需求也消弭矛盾——

  按合同种地，对手成为圈友

  “孩子们总说，退休了就好好歇着嘛，折腾啥。我说这不是折腾，是有个念想。”张天福告诉记者。

  有张天福这样想法的居民，在北温泉街道以及我市其他地区不在少数。雷婷婷告诉记者，在城区种菜不能简单看作一种“陋习”。街道在调研中发现，不少居民特别是退休后的老年人，希望通过拥有一块小菜园来亲近自然、体验和重温农耕生活。

  与其采用“堵”的方式一次次集中清理，不如试一试“疏”的办法来主动引导。今年初，北温泉街道以这块约20亩的地块为试点，推出“共享农场”，土地被划分为适合家庭耕种的微型田块。最小认租单位约一分地（0.1亩），租金一年一签，续租优先，不想种了合同到期就退出。目前第一期全部租满，第二期正在推进，意向认租居民已有53户。

  认租后，居民必须按照签订的认租合同执行：仅允许种植蔬菜、粮食等农作物，不允许种植大型树木和果木，不允许私搭乱建。

  “共享农场”一经推出，原有窝棚全部拆除，田间铺了便道、装了栅栏和摄像头，还有专人日常巡查。

  如今，这块名为“我在北泉有块田”的共享农场里，丝瓜藤顺着爬满竹架，黄花底下垂着一条条鲜嫩的瓜；辣椒苗上挂满了青椒红椒、茄子、番茄、水白菜……各家田块里各有各的热闹。

  晚上微风习习，居民高惠带着自己的孙女在农场里乘凉。这块田帮她敲开了邻里之间那扇紧闭的门：“以前在电梯里见面都不打招呼。现在在田埂上碰见，聊种子怎么选、虫怎么治，一聊就是半天，大家成为了有共同爱好的圈友。”

  “在共享农场里，居民找回了乡愁，也让退休后的生活有了扎根的地方。”雷婷婷说。

  重塑观念，一个比种菜更有价值的替代方案——

  腾出种菜的地，方便居民停车

  曾经，两江新区金山大道照母山山水城小区大门外的三块防护绿地，是附近居民的“心病”——种菜的人在里面搭棚沤肥，经过的居民无不掩鼻绕道。然而，投诉电话打了无数遍，这里私自“开荒”种菜的情况还是没啥改观。

  在专项整治行动中，两江新区城市管理局想方设法做种菜者的思想工作。

  不能光讲政策，得让居民们看到，不种菜之后，他们能得到什么。他们给出了一个比种菜更有价值感的替代方案——建一个生态停车场和居民活动空间。

  金山大道这片区域是一个大型居住区，仅山水城小区就住了上万人，停车位严重不足。“把‘刚需’补上，大多数居民满意了，小部分人也不好意思再守着菜地不放，毕竟谁家没有个要停车的儿女、要玩耍空间的孙辈呢？”城市管理局工作人员刘伦强说。

  在维护绿地性质不变的同时，生态停车场建设方案得到居民的一致认可。

  1号地块率先动工。不砍一棵树，在树与树之间“塞”车位。地面铺上了生态植草砖，透水透气，草从砖缝长出来，既保证了绿地，又方便停车。71个车位里，29个配充电桩，7个用于自助洗车。大树全部保留，树冠能遮阴，夏天停车也不晒。

  2号地块同样保留乔木，划出37个车位，还多了早餐厅、小超市、理发店等5个便民商业服务点。3号地块最窄最陡，停不了车，顺势做成健身区，铺上透水砖，装上漫步机、肩关节训练器……

  生态停车场今年4月启动建设，7月投用。“现在下班，两分钟就找到停车位了。”小区居民秦勇说。

  “不是我们说服了种菜的居民，而是他们接受了更有性价比的替代方案。地荒着，他自然想去种。把地管好了、用起来了，他们的想法就会跟着改变。”刘伦强表示。

  分类施策，“一刀切”根治不了违规种菜——

  把空地管起来，完善公共服务

  随着中心城区“违规种菜专项整治行动”深入开展，截至今年7月，中心城区已排查问题点位292个、面积约220万平方米，完成整治109个、面积约120万平方米。

  市城市管理局中心城区城市治理推进处处长罗鹏介绍，中心城区占用城市公共空间违规种菜专项整治工作不搞“一刀切”。

  今年以来，中心城区各区开展拉网式全域摸排，核查违规菜地（非农业用地）的位置、面积、地块性质、权属单位等信息，针对每个问题地块制定“一地一策”整治方案。

  目前已梳理出城市园林绿地、城市闲置用地、建设项目用地、城市建设碎块地、江河湖库滩地五种类型，每个类型地块都有不同的治理办法。已建成的公共绿地、道路附属绿地、小区附属绿地，须全部清理种的菜，重新栽种灌木。对规划要建但目前还没开工的绿地，先清理菜地和垃圾、立警示牌、加密巡查。

  征地后还没出让的城市闲置用地是违规种菜的高发区。罗鹏表示，这轮整治要求权属单位先把地“管起来”，然后根据地块条件和周边群众需求选择治理路径：要么像北碚那样探索规范化认租种植，要么种上临时绿植，统一规划景观作物。

  对建设项目用地种菜行为，城市管理部门正督促建设责任主体加强施工工地管理，有序清理菜地及杂物。对城市边角地、零碎空地等城市建设碎块地，具备绿化条件的应打造节点绿化精品；不具备绿化条件的，可建成市民休闲健身场所。

  重庆城市治理与发展研究院副院长、西南政法大学教授邹东升表示，治理违规种菜既是“城市小微治理”的一环，也是超大城市现代化治理的一道“必答题”。要以法治思维划定红线，以精细管理重塑空间，将依法治城的“刚性”与绣花管理的“柔性”相结合，才能在守护城市绿水青山、提升人居环境品质的同时，为市民的“田园乡愁”留下一方合规、温馨的安放之地。（记者 崔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