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是明清时期的文学标识之一。虽然不能与唐诗、宋词、元曲这些“韵文”比肩,但正是由于她的“散文”格局,因而更加活泼生动,歌哭笑骂挥洒自如,读之余味无穷。
“小品”二字,由释氏辨空经:“详者为大品,略者为小品”摘取而来,如今指短小精悍、专叙闲情逸致或指桑骂槐的文章。明末沈守正对小品文
的风骨特征有过这样的描述:
“夫人抱迈往不屑之韵,耻与人同,则必不肯言俦人(同伴)之所言,而好言其所不敢言不能言。与其平也,宁奇;与其正也,宁偏;与其大而伪也,毋宁小而真也。”
由此可见,小品文本质上是对“正统”的反动,属于不安分守己的一类文字。
但反叛也有程度和技术之分,积极抗争者是公然与传统挥刀相向,消极对抗者则是隐于市井,闲来玩些“灰色幽默”以解心中闷气。在明末清初,前者的代表人物是公安派的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和竟陵派的钟惺与谭元春。公安派的口号是:“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宁今宁俗,决不拾人一字!”竟陵派则是在公安派快要偃旗息鼓之时,接过其手中的剑,继续搏杀的一伙。消极对抗的代表,当数苏州四杰,即唐伯虎、祝枝山、文征明、沈周四人。他们的共同特点是:磊落不羁、游戏人生,向山水虫鱼、琴棋书画甚至赌坊青楼讨快乐。
明清小品文多由市井书生或隐忍小吏所作。从形式上分,有书序、传记、文论、书信、日记、游记、笑话、寓言、清言等。其中李贽、冯梦龙等人的文论、郑板桥、袁中郎等人的书信、徐霞客的游记广为人知,清言菜根谭(作者洪应明)至今还被不少人当作座右铭。
笑话一般都是先在市井流传,再由文人整理而成。万历年间的进士江盈科是热衷于收集民间笑话的学人。他在《笑林引》中这样写道:“人生大塊中(天地中)百年耳,才谢乳哺,入家塾,即受蒙师约束;长而为民,则官法束之;为士,则学政束之;为官,则朝议束之,终其身处乎利害毁誉之途,无由解脱。庄子所谓一月之间,开口而笑者,不能数日。嘻!亦苦矣!”他认为,人生一世,如果终日苦思冥想,板着脸孔做人,实在没趣,人,必须心胸辖达,笑口常开。冯梦龙也说:“古今世界一大笑府,我与若(你)皆在其中供话柄,不话不成人,不笑不成话,不笑不话不成世界。”
明清的笑话,有些颇为好笑,例如:
木匠
一木匠替人装门闩,误装门外,主人骂他为瞎贼。木匠回答道:“你才是瞎贼!”主人说:“我如何瞎了?”木匠道:“你不瞎,什么会叫来我这样一个匠人!”
厨子
有厨子在家里切肉,藏一块于怀中。妻子见了,骂道:“这是自家的肉,为何如此?”厨子答道:“我忘了。”
跌跤
有一人不经意摔了一跤,刚起身,又跌倒在地。他嚅道:“早知还有一跌,刚才就不应该起来!”
晚明的寓言也是性灵文学的奇葩,堪与先秦的寓言媲美。江盈科在《催科》(追缴税收)篇中,引用了一则名为“医驼背”的寓言,形象地反映出官府“但管钱粮完,不管百姓死”的野蛮果税方式:
有一医人,自夸能治驼背:“虽弯如刀,曲如蝦,即便头环至腰,若请我一治,即刻笔直。”有驼背者信其言,请他治疗。医人借来大板两块,其中一块摆放地上,让驼背人仰躺其中,然后将另一块压在驼背者身上,两边用绳子捆绑用力抽紧。驼背者痛苦万分,哀求停止。医人不但不理会,反而跳上去狠命踩踏。一会儿,驼背变直了,可人也死了。群众见状,揪打医人,医者说:“我只管治驼背,哪里管人的死活!”
……
读明清小品文,可以深刻感受到其中的活脱、率真,比读那些入士大夫法眼的韵文,更容易入心。小品文在中国文学的殿堂里,并不会因为她的草根性而找不到位置。就连对公安、竟陵派恨之入骨的大学士纪晓岚,也不得不承认其“寸有所长,不能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