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年来,李钦就这样从女孩成长为少女。
时代信报(记者 龙丹梅 刘茂颖/文 张秀良/图
)她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地上,地上的爬虫、草根甚至泥土,都成了她的食物。乱吃东西不消化,母亲就一点点地把手伸进她的肛门,硬是将那些消化不了的石子、草根、树皮抠出来……
没有数据显示重庆癫痫病患者的数量,癫痫病人的救助基金也至今未能设立。
少女李钦更是一个特例,她同时是癫痫病和重度智障患者,不仅生活不能自理,且随时可能对自己造成人身伤害。在几乎所有社会救助的大门都向她关闭后,父母作出了最为无奈的选择:将她捆绑起来。
谁来为少女李钦松绑?谁来许她一个真正像人一样生活的未来?或者,至少让她能在每一个明媚的早晨,能像我们一样散散步,晒晒太阳?
从长寿区晏家街道到李杰夫妻居住的金龙村不到20公里路,但面包车摇摇晃晃,围着盘山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金龙村一共有500多户、1700多人,约半数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在家的都是老弱妇孺,很多院落的木门都紧紧锁着。
邻居李萍好奇地打量着记者,然后迟疑地指向西山上一个小小的院落,“这家人屋头臭得很,平时没得哪个去串门。”
李家的木头门破败得几乎要散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10多件衣服还在滴水。这是个难得有太阳的日子,母亲辜永萍正赶着洗衣服,“让娃儿天天有干净衣服换。”
院落里不时飘来阵阵恶臭,在屋檐下的一个不过1平方米的角落,条凳上坐着那个被反绑双手的小女孩———李钦。说她小,仅仅是因为她不足1.3米的身高,和稚气未脱的圆脸盘。其实,她的法定年龄已超过20岁。
此时,女孩正看着从右上方屋梁垂下的一捆绳索发呆。这是父亲李杰特意从山上的采石场找来的:四股手指粗的麻绳,被拧成了麻花状,“这种绳子又粗又结实,不怕她跑。”
女孩穿得很多。黑色男式外套领口处,露出红色、蓝色、白花等6种颜色来,根据衣领的式样,大致可分为毛线衫、运动衫、防寒衫、小马甲等几类。母亲再用袜子紧紧扎住她的裤腿,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与这身用来抵御寒冷的装束不搭调的却是,女孩穿着开裆裤,屁股周围有一圈黄色的屎尿痕迹。尽管已是初冬,仍有几只苍蝇围着她“嗡嗡”地飞。
记者的到来,让李钦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她两手垂在胸前,左腿拖着右腿前进———她已经不太会走路了,步履蹒跚得如七八十岁的老人。
久违的自由,让她陌生。
求医失败
这样的人生从她5岁时开始。
但在1岁以前,小李钦是父母的骄傲。这个脸庞清秀、胖嘟嘟的小女孩很是讨邻居喜欢,每个人都忍不住从母亲手中抱过来,亲上一口。但命运却跟李家人开了个大玩笑。从1岁起,女儿的几次突发抽搐让母亲心生疑虑,而这个女儿从出生起就不会哭、不会笑、唯一会发出的声音就是“呜呜”嚎叫。
李家夫妇赶紧带她去了当时的长寿县医院。一位老中医便得出了癫痫病的结论。李家夫妇不信,又带着孩子上重庆。为了省钱,夫妻俩自己找到大石坝、歇台子一带的小医院为孩子求医,医生都断定是癫痫,开了些药,让孩子吃。
时间慢慢过去,孩子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让父母更加忧心:女孩目光呆滞、不会说话,拉屎、拉尿都不懂得控制,甚至连父母叫她的名字她也没反应。
莫非是癫痫影响了孩子的智力?夫妻俩决定带着孩子到大医院求治。
孩子3岁那年,夫妇俩带着四处筹来的3000元钱,带着李钦上了大坪某大医院,经过3次颈部埋线手术后,带着希望,回了家。但结果仍让他们绝望:小李钦依然一天好几次突然倒地抽搐。每次倒地时,小李钦的肌肉都僵硬得跟石头一般,头部机械地朝地上撞。
母亲心痛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只能紧紧抱住女儿的双手,让女儿朝着自己怀里使劲。“咚、咚……”李钦的头撞击在母亲的胸口。
病情恶化
如果不是小李钦的哥哥外出打工挣了些钱,3000元的债至今都难以还清。从那次做手术后,李家夫妇就彻底地放弃了治好女儿病的希望,只能间或去镇上的医院拿些药,以控制李钦的病情。
生活终究要回到正轨,要养活一家老小,李家夫妇的指望就是夏天的玉米和冬天的麦子。但随着年龄渐长,这个依旧不会叫妈妈、不会吃饭、不会撒尿、甚至也不会难过的女儿,越发让父母担心了。
辜永萍曾试着把李钦关在家里,自己和丈夫下地干活。但没过一会儿,邻居就来喊她回家了。
那一幕令辜永萍终生难忘———小李钦爬过了院里的围墙,身体和两脚悬空,两只小手紧紧地扒住围墙边缘不放。李家的院子建在一个小土坡上,围墙下是10多米的堡坎。女儿“呜呜”地叫着,黑漆漆的瞳孔紧紧盯着妈妈,凄楚而哀伤。那一刻,辜永萍确信自己从女儿眼中看到了求生的欲望。
救下女儿后,母亲伸出常年干农活而生满老茧的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从此,这个简单的农家小院里,除了南瓜和红薯,又多了几盆装饰性的盆栽植物。辜永萍特意花了20块钱,搭了2小时摩托到晏家,买来5盆仙人掌,摆放在围墙上。仙人掌的刺又粗又密,一碰到就钻心的痛,李钦再也不敢爬围墙了。
女孩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地上,地上的爬虫、草根甚至泥土,都成了她的食物。乱吃东西不消化,李钦的大便成了问题,母亲就一点点地把手伸进她的肛门,硬是将那些消化不了的石子、草根、树皮抠出来。
因为不会咀嚼食物,久而久之,女孩的牙齿变得扁平,任何菜肴都无法嚼烂。在地里干不了半小时的活,李杰两口子就要轮换回来看看女儿,但从地里到家里打个来回,也要近半小时。李家越发地贫困下去,到李钦5岁时家里快要断炊了。
被捆绑的人生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辜永萍将心一横,扯烂自己的旧裙子做了条绳子,将李钦拦腰绑在床上。李钦被捆绑的床,是辜永萍出嫁到这个村子里来时,父母为她做的嫁妆。而如今,这张床上除了早已破败的红漆隐隐地昭示着当年的喜庆景象,留下的都是哀伤。
长年大小便失禁,让这张床充满了经年不散的恶臭,无论冬、夏,床上的装饰品永远都是一床中间濡湿、霉得发黑的席子。李钦从来没有享受过棉絮垫底的滋味,她的褥子是家里用来引火的干麦草,每天一换,但家里仍然断不了恶臭。以前还来串串门的亲戚再也不愿上门,李家从此与世隔绝。
而让人担心的不仅仅是房里的恶臭,这个发病时经常乱抓乱撞的女孩,家里的灯泡、插座都可能让她遭遇生命危险。
于是,失去自由的除了李钦的身体,还加上了她的双手。天晴时,父母就将她双手反绑,拦腰套在门口的一小块空地里,下雨时,就关在那面墙背后的屋内。
尽管双手被捆得青紫,手上的血脉都肿胀起来,李钦也只能选择承受。土石结构的墙壁就是她的玩具,不发病时,她用指甲抠着墙壁上的白石灰、黄泥土,直到露出再也抠不动的青石,发病时,她就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击这堵陪伴她度过最多青春时光的墙壁。
15年,少女的青春就这样和绳子、墙壁一起度过。
救助大门紧闭
“带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丢了吧!”同村的李国富,曾这样向夫妻俩建议过这个穷家的“翻身”之策。
2006年,金龙村为李钦办理了新农村合作医疗保险,这个家庭曾一度燃起希望。但市级医院25%的报销额度,以及规定的有限的报销药物,仍然让这个贫寒之家难以承受。
村委会主任李建华从小看着李钦长大。既懂法又明理的他,却从来没有指责李杰夫妻俩是非法限制女儿人身自由的“法盲”。他只能尽可能地为李家争取福利。在他的帮助下,这家人从去年起吃到了每年900元的农村低保。
“这个女儿,到了60岁估计也不可能结婚的,我们把她定为五保户。”李建华不否认自己打了政策的擦边球,让李家又得到了每年1400元的五保户补贴。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这样的待遇让晏家街道办事处民政科科长夏顺芳觉得“已经做到极致了”,因为“她不是精神病人,不能享受由政府出钱送进精神病院治疗的待遇”。
李钦的残疾为“一级智力残疾”,属于极重度残疾,“这类残疾人无法治愈,生活完全无法自理。”重庆市残联教育就业部主任郝建新说,在全市残疾人口中,像李钦这样的重度残疾人达到55.95万人,占我市残疾人比重的33.03%,如果由政府出钱建立一个类似福利院的机构将他们集中收治,“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重庆市民政局社会福利和社会事务处处长刘韵秋虽痛心,但却无奈。20岁的李钦已经成年,显然无法享受旨在救助孤残儿童的“明天计划”的阳光普照。
而福利院则是针对“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儿无女”的三无人员所设,无法为双亲健在的李钦提供救助。
市卫生局疾病控制处工作人员称,目前尚未对我市癫痫病人总量进行过统计,因为“患这种病的人太多,目前重庆还没有专门对癫痫病人实行救助的基金”。
一扇又一扇大门向李钦关闭……
就在记者采访完临走时,辜永萍拿着绳子,走向李钦。
李钦乖乖地蹲下,下意识地朝母亲伸出双手,继续着自己被捆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