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漫步北滨大道,我对万州老城的记忆便随着这平湖的水面浮起来了。我知道,我脚下踩着的大道正是昔日人声鼎沸的17码头,当年那些石阶上,应该留有我的脚印吧。在17码头,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人,突出的喉结因为焦灼的眼神而滚动,他在码头上眺望的身影又是那么单薄而弱小。其实他并没有眺望什么,作为一
个梦幻中的行者,他对想象中在水一方的伊人望尽千帆。17码头,也成为我青春记忆中发烫的土地。
17码头以上,便是胜利路,那是当年最繁华的一条街了。岔街子市场上活蹦乱跳的鱼,杨家街口热气腾腾的猪心肺炖萝卜,坐在藤椅上掏耳朵的老人,眼花缭乱的三峡石,都与这条路相连相系。胜利路夜市上的吆喝,茶馆顶篷上的雨滴声,至今还常常在我耳边萦绕,二马路上的新华书店,美味春里的小笼汤包,五显庙里的李烤鸭,万安大桥头琴音楼上跳舞的灯光,环城路边小馆里的酸菜鱼,三马路上那些曲曲折折的小街小巷,民主路边的理发店,夏天暴涨的河水,石琴响雪……万县老城的记忆,便成为我记忆里的一册册线装书,一旦风起,便会哗哗打开,扑进我的眼帘。
是的,我对这个纯朴古典的江城有着太多的依恋。每当从江南小镇乘着渡船来到城中,我虽然有一种乡里人进城的不自然,比如走路时突然摇晃身子,手不协调地摆动,望人的眼神里还有着一种底气不足的自卑,可正是因为这种怯怯的心情,我才对这个城市怦然心动。我渴望融入到她的人流当中去,渴望被她爱怜地抚摸一次。
我对万县老城的真正亲近,是我有了在电报路上居住的恋人之后。那时,我才感到,我不是一个怯怯的乡下人了,我可以扬眉吐气地宣告,我也可以做城里丈母娘的女婿了,我可以不再因为没带身份证慌慌张张地进入一家旅社支支吾吾辩解自己不是流窜犯了。而在薄雾的早晨,我上二马路美味春喝豆浆吃小笼包子,也可以悠闲地跷着二郎腿了。我真真实实地感到,万县城里的户籍上只等我去按一次手印了。1992年那个春寒料峭的早春,我乘船去上海,当轮船缓缓驶出港口,我看见清晨雨雾中的万县城时,我突然哭出了声。而在繁华的上海滩上行走,我又成了一个慌张的乡下人。
三峡水涨,万县老城的下半身灰飞烟灭,沉入江底。而我居住的江南小城边,一座长江大桥把万州的两岸相连了。南北滨江大道托起一个立体的新城,入夜,两岸的灯火倒映在平湖中,那一盏盏在春风中摇曳的红灯笼,让万州城夜夜喜气盈门。
江城更美了,蓬勃的活力让这个成长的城市更像一艘春天扬帆起航的大船,我对她的未来当然充满了喜悦的期待和祝福。然而,这依然不能阻挡一个怀旧者的步履,梦游者无需任何地图,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对老城往事的回忆,就像时光倒流,我独驾一叶小舟,逆流而上的桨声又是多么温情而又古典啊,就像那场春夜的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