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汝珍
看了电视剧《周恩来在重庆》,一生抹不去的这段刻骨铭心的沉痛记忆又翻江倒海般地涌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1937年“七七事变”,抗日战争爆发。我们全家从江苏常州逃难到安徽芜湖,再坐木船到武汉,挤住在汉口中山路吉庆里难民收容所,后辗转来到重庆。全家租住在督邮街鸡街口(江家巷
对面)。父亲上班,大哥进了小龙坎大公职业学校读书,我进了江苏旅渝小学。母亲、弟弟都以为安全了,殊不知1938年2月18日日本飞机开始第一次空袭重庆。10月4日第一次轰炸市区,担惊受怕的日子又开始了。
1939年5月3日,日机又来轰炸。商业场、新丰街全被炸毁。朝天门、陕西街到中央公园41条街巷被烧成一片火海,死伤近千人。躲避在美丰、川盐银行大楼下的市民也有被炸死炸伤的。光可鉴人的大楼外墙留下累累弹痕,原来日机投下的98式炸弹重250公斤,内装96.6公斤炸药,爆炸时约有1万块碎片,呈15~25度扇面向四周迸发,可把45米内的人杀死、200米内的人杀伤。98式燃烧弹重60公斤,内填固体可燃物,爆炸后能持续燃烧15分钟,释放出2000~3000度高温,扬起5米高火焰,可烧穿20厘米厚的水泥屋顶,烈火逼人,威力巨大。所幸这天市中心区没有被炸,我们全家也安全地挨过了一天。
第二天,5月4日下午,警报又拉响,放了学我走在大街上,见人们没命地跑,呼儿唤女声、叫爸喊妈声、妇女的尖叫声、婴儿的啼哭声不绝于耳。我赶紧往家跑,在街口碰上母亲背着小弟牵着大弟正着急地找我,一把把我拉进柴家巷国库局,那儿有个防空洞,但早已挤满了人。这时,敌机已经临空,听得见飞机的轰鸣声,我们只好躲进门口传达室里,接着便听见炸弹下落时特殊的尖啸声和落地爆炸的“哐哐”声。忽然一声巨响,山崩地裂般,几乎把身体震了起来,整幢房屋的玻璃被震碎,满地都是玻璃渣。母亲也因为这一声剧烈的爆炸耳被震聋。
等到警报解除,我们赶回鸡街口的家。一路上都是互相找寻失散亲人的平民百姓,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受伤的人在血泊中痛苦地呻吟,树枝上七零八落挂着被炸飞的人腿、胳膊和烂衫布片,树干树叶上还沾着白花花的脑浆,还有婴儿爬在已被炸死的妈妈身边撕心裂肺地哭喊。惨绝人寰,惨不忍睹。郭沫若有《惨目吟》诗记录了敌机的罪行:“五三与五四/寇机连日来/渝城遭轰炸/死者如山堆/中有一尸骸/一母与二孤/一人横腹下/一人抱在怀/骨肉成焦炭/凝结难分开/呜呼慈母心/万古不能灰。
鸡街口成了一片废墟,被炸毁的房梁还在燃烧,散发出阵阵焦煳味,地上满是碎片。有人在废墟中寻找亲人的遗体,我们又一次无家可归了。父亲和哥哥不知身在何处,母亲决定把我们姐弟仨先送到磁器口的表姐家,再去寻找父亲和哥哥。跟随着人们拥向临江门,不得不脚踏着死者身体过去,好不容易走到河边木船上等天亮。一轮圆月照在嘉陵江上,照着这些无家可归逃难的人们,格外凄冷。
天亮了,沿着嘉陵江河岸往磁器口方向走。途中又饿又乏,幸亏路口还有好心人用大木桶盛着稀饭施舍,喝了点稀饭,走走挨挨,到磁器口表姐家已经是傍晚了。
第二天,母亲请表姐夫去小龙坎大公职业学校找哥哥。一问才知道学校组织学生进城抬伤病员了。那时哥哥才13岁啊。
进城找到了哥哥,又一同去找父亲。原来父亲这几天也在到处找我们。他到被炸毁的鸡街口废墟上,看见一个被大火熏烤死去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以为是母亲和小弟,心里不禁一阵发冷,赶紧走拢一看,那孩子脚上穿的是小皮鞋,这才舒了一口气。
鸡街口被炸毁,此后改名“五四路”,以示永志不忘。
住在磁器口仍旧天天不间断地跑警报。警报一响,我们姐弟仨就跑到棺山坡,挤在一个“生基洞”(棺材洞)里躲飞机。有月亮的夜晚敌机来夜袭,看得见汉奸打的信号弹,大家就骂汉奸卖国贼,抓到了就枪毙!
1938年2月到1943年8月,历经5年半的重庆大轰炸,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被炸死炸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我亲身经历的这段重庆“五三”“五四”大轰炸,那些惨痛的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