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
每次回家,总要提前准备好几天,我甚至有时会列出一个长单子来。祖父的茶叶,祖母的糕点,父亲药房里需要的龟箭草,母亲的降压药和小剂量阿斯匹林外加一件新衣服,两位叔叔每人一条的奔马香烟,一样不能少。当然,还有一样东西——也是我回家路上最占地方的东西:旧衣服。
带上旧
衣服回老家,起初妻子不同意,嫌我给她丢人现眼,总会埋怨说:“要带就买件新的,这样多小气!”
“那得买多少件呀?”我说。
“给爸妈买上就行了。”
“家里亲房亲戚多,家家得有些”。事实也是这样。做通了妻子的“思想工作”,一切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可我们两口子都没有料到,这一省钱的举动,倒给妻子在老家落下一个勤俭持家的好名声。当我把这一“信息”反馈给她时,她笑着说这就是歪打正着。
我带去的旧衣服,来源不同,我穿过的最少,因为平时不大在意衣着,平时也很少买衣服;妻子的较多,更多的是从岳母家里拿来的。我经常从岳父家张罗不少他们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堆放在我家的阳台上,然后再转运到老家。每到回家,我都大包小包地要带上好几包,堆放在长途客车上,占了人家不少地方。
说实话,带旧衣服回家,就图个送人。
母亲年轻时是村里很有名气的裁缝,她会根据亲房和亲戚的远近,量体载衣地依次送出去。当然,亲戚和亲房在先;倘若带去的旧衣服在亲房亲戚里确实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穿,送给邻居们穿。我见过母亲给邻居送衣服的场景。她提起一件看起来仍然很新但在城里已经过时的衣服,自言自语:“这么新就不穿了,多可惜!”内心的舍不得溢于言表,但母亲把衣服塞到邻居手上的时候,她还是要说句听起来似乎很大方的话:“乡里乡亲的,谁能穿,谁就穿呗”。
在我的理解中,这不是虚伪,反倒是一种真诚。
小时候逢年过节,我们姐弟闹着要新衣服时,母亲总会说出“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老话。现在,当她面对这些我带来的在她眼里觉得有些太可惜的旧衣服时,一生节俭的她,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一次,我听到母亲和乡亲们聊天时说:“我家的球娃过得好着呢?你看,新崭崭的衣服都不穿了。”我带去的旧衣服,让母亲对我现在的生活宽下了心,与此同时,也多多少少引领着乡间的时尚。堂妹穿上妻子的超短裙,看上去楚楚动人,一点也不比城里姑娘差;我退下来的夹克衫,父亲穿上,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能年轻十来岁。当我回老家看到旧衣服穿在他们身上时,心里总会充满一种幸福感和成就感。
虽然说在外工作五年,在乡亲们眼里我好像认识不少人,但实则我是渺小而卑微地生活在城里。我承认,我给他们帮不上什么大忙,比如说扶贫项目,比如说贷款,比如说修建希望小学。我力所能及的,就是带些旧衣服回去,让亲房亲戚们以及邻居们穿,但这已经让我心里有了一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