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漠北的民族,现在以汉族为主的不少地区,其文明探寻,实际也如雪泥寻鸿爪,难之又难了。
关中地利,兼处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接合部,秦川蕴育出的民族,既有牧人的胆气,又有农人的精明,取长补短,遂霸天下,且能传国久远。
飞机飞越秦岭,透过舷舱,悠悠白云如飘絮,叠翠青山如苍龙。
秦岭,我曾多次跨越,火车翻越,飞机掠过,感觉均不相同。但此次以生态考察观之,明显发觉分隔中国南北界线的秦岭,经过多年的绿化,已郁郁葱葱,令人颇为欣慰。
没有秦岭山的障碍,重庆到西安竟然那么近,1个小时就到了。观赏八百里秦川,为其壮观景色所折服。田畦碧绿,阡陌纵横,境内河道穿插,较之华北平原,更有一分江南春色。司马相如《上林赋》所说:“终始灞滻,出入泾、渭,沣、滈、涝、潏,纡余委蛇,终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这些河流或灌溉农田,或承载货船,成为关中农业生产久盛不衰的基本条件。如司马迁说:“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则什居其六。”
由是,感叹过去对八百里秦川的肤浅认识。要知这富饶肥沃的土地,曾对中华文明有过多大影响:炎帝、黄帝,在此立基建业;秦皇汉武,据此拓疆扩土;汉高祖伐三秦,定关中,而有资格与项王争天下;唐起兵太原,盘踞长安,终成帝业;在中国有史可考的历史里,西安就有上千年的都城历史,由以可知关中平原对中国帝王霸业的重要性。
一道秦岭,不仅将中国南北分界,而且对比出两个西部平原对历史的影响。
秦岭南面的巴蜀盆地,有天府之国之称的成都平原。虽有滔滔岷江水滋润,有千年古堰都江堰的灌溉之利,但在华夏历史上,却只能默默无闻地充当配角。最著名的莫过于战国时期,公元前316年,秦军占据了广阔的四川盆地,拥有了除关中平原外的第二块富庶之地,依仗天府之国的支持,终成统一华夏的基业。
不知何因,巴蜀难以成为华夏历史的主角。虽时有封建割据势力称王,却无力且无势奠定中原霸主地位。最有影响的,莫过于汉末三国争雄时期,当时的刘备父子,在千古英才诸葛亮的辅佐下,三分天下。后人罗贯中笔下,将蜀汉塑造得强大,具有匡扶汉室的力量。其实究其实力,蜀汉在三国中,是最为弱小的。以弱伐强,虽有诸葛孔明妙计迭出,也有马超、黄忠、魏延武功盖世,加之有姜维等殚精忠诚,但蜀汉被这秦岭,局限在四川盆地附近,孔明六出祁山,姜维七伐中原,空费财力,只能望关中而太息。
关中,无疑是古时的人间天堂。唐时文学大家韩愈,因上谏反对迎奉佛骨,被贬入蜀。趑趄秦岭,写下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佳句。
反之,古语得陇而望蜀,拥有关中陇右,即可如破竹之势,获巴蜀而成霸业,先有秦、汉,后有隋、唐。
一山之隔的巴与蜀,在华夏历史早期,仅有少之又少的记录,如武王伐纣,巴人载歌载舞,勇往助战等。但实际上,巴与蜀在文明及文化的创造上,均有其独特的文化,早在4000年前,古巴蜀就和中原地区,有着频繁的交往。
商周时期,蜀人就在成都平原,创建了一个强大的古蜀国,成为西南地区的文明中心。这个古国,辉煌地存续了1500多年,又神秘地消失了2000多年。直到日益引人注重的三星堆文明考古发现,才石破天惊,让一个消失了的古代文明,重见天日。近来成都平原新都蜀王陵、市区的十二桥、金沙等一批遗址,挖掘出的文物,足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辉煌灿烂的文化,甚至可以和古埃及文明、两河流域文明,以及玛雅文明相互媲美。
“中原地区中心论”、“长江下游中心论”和“辽南地区中心论”,是过去中国学者在对中国国文明起源进行大讨论时的话题,然而自从三星堆文明考古辉煌发现后,又增加了“川西平原中心论”的话题。
巴之重庆,早有“巴国有涂山,禹娶于涂是也”记载。《山海经·大荒西经》载:“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就是此巫山,发现了距今201至204万年前的巫山古猿人,为此命名龙骨坡文化;还是此地,有公元前4400至3300年前的大溪文化,以及公元前2000多年前的巫载(左下的“车”字应为“至”字)文化区。八十年代中期,我国著名的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学家黄万坡教授在巫山大庙龙骨坡发现距今约204万年的直立人巫山亚种,把中国人类史上推了数十万年。
因抢救三峡库区文物,在重庆库区出土的丰都、巫山数量惊人的文物,更是对文明的发源有了许多新的认识。2003年,黄万坡又在长江三峡奉节县云雾乡兴隆洞的考察和试掘中,发现大批古生物化石,以及具有明显人工制作痕迹的石哨、石?"、剑齿象牙刻,这些14万年前中国古人类制作的乐器、石刻和牙雕,成为人类最早的艺术制作。
据史料记载,世界上最早出现的刻画艺术始于欧洲,距今4万-3万年。在中国,旧石器时代的刻画艺术迄今所知有山西峙峪(2·8万年前)、北京周口店山顶洞(1·8万年前)以及河北兴隆县(1·2万年前)几个地点,其刻画材料包括骨管、骨片和鹿角等。本世纪初,在南非的布卢姆伯斯洞穴挖掘出用赭石刻画的艺术品,其年代为距今7·7万年。中央美术学院雕刻系孙家钵教授认为,剑齿象牙刻痕为人工所成,刻纹直而深,曲形纹弧度大,比有记载的欧洲刻画艺术早10万年,比非洲刻画艺术早7万年以上。
在史前期,中华帝国因地域辽阔,每个部族都因四周的高山、丘陵、河流、湖泊,而将自己与部落隔开。在特定环境中,各地文化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从而形成了各自文化发展的谱系和渊源。因而形成了各自相对独立的中原地区、西北地区、北方草原地区、四川盆地、长江中下游地区、岭南地区等文化地理单元。
我更相信,中国文明起源的中心地并不止一个,正如已故的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所说的那样“犹如满天的星斗”,只是不知那一个地区率先进入文明时代。
在黄河母亲河的滋润下,以炎黄部落为首的华夏民族,迅速强盛起来,以雷霆万钧之势态,冲击着周边地区。巴蜀文明,被其东北边的关中文明和华北文明征服和淹没。强大的华夏文明浪潮,不仅冲激着巴蜀,也卷挟冲刷着其它地理文明单元,使其史前的文明了无痕迹。如同现代,世界各国的文明,都不同程度地卷入了以欧美为源头和中心的现代化进程。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诗仙李白一首脍炙人口的《蜀道难》诗,形象地概括了千年前的哲人对古代四川盆地的看法。
近段时间,闲来读史,为漠北曾十分强大的民族,缺乏文明记载而困惑;今日飞越秦岭,忽然悟到,不仅是漠北的民族,现在以汉族为主的不少地区,其文明探寻,实际也如雪泥寻鸿爪,难之又难了。长居巴蜀盆地的我,因此,将秦岭又视作是华夏文明与巴蜀文明的分水岭。
中国古之强国,为何多在关中?我为之曾在史海沉思逡巡。拥潼洛黄河之天险地堑,对此古人有着种种丰富的论述。此外,我想还应有以下不可忽视的原因:关中处在农耕民族及游牧民族分界地,拥有游牧血缘和传统的民族,在冷兵器时代所具有的攻击力。
史载,西周时期,关中、黄土高原,森林茂密,禽兽出没,森林覆盖率曾达50%。较之以商王朝,周是僻居一隅的游牧民族,待势力强大之际,具游牧民族本性,剽悍善战的周,聚八百诸候,一举攻破商都。
然而,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东周王朝竟然将这帝国发源地,放弃给秦侯属国。至东周日渐衰弱,华北富腴之地的诸侯,称王称霸,战伐不休。此时,挟游牧民族骑射优势的秦帝国,再一次重演周王朝崛起的故事。
关中地利,兼处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接合部,秦川蕴育出的民族,既有牧人的胆气,又有农人的精明,取长补短,遂霸天下,且能传国久远。
所以地利人和的关中霸主,只要等到天时一到,如李世民般的明主,举兵出关,传檄天下而定。
八百里秦川的关中,我怎能不对您如此恭敬而顶礼膜拜!
第一天踏上丝路,进入关中,我虔诚地签上了我的名字,这是我走万里路,精读华夏五千年历史巨书,翻开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