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长灌草之山,溜圆的山,就如癞子头上未洗尽之污垢,令人恶心。我想兰州附近绿化状,尚是甘肃省之脸皮,就以倾20余年之力,全力绿化皋兰山、白塔山,结果尚让人感到难堪。而眼中所视山峦,尚如此光秃,况远郊之深山。
"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古人的风花雪月诗情画意,于我的行程中没有半分,反弥漫着金戈铁马般浓烈的杀气。只不过这战争,再不是过去的"弓弦抱汉月,马足 践胡尘",而是单向倾斜的人类毁灭生态战争,人类对森林的大屠杀悲剧!
车出兰州城,给人另一种震惊,沿路如被剃了光头的山,用"寸草不留"来形容,是太为准确了。由于砍伐过度,毁及林下植被,大雨冲刷,泥沙流失,缺乏养分,连草都长不出,光光秃秃。那山纯粹是用黄土堆积的泥堆,形如面粉。由此知道黄河为什么会有如此鲜黄之颜色,会有如此多泥沙。
综合考察唐和五代后黄河为何决徙频仍有害无利时后,历史生态学家谭其骧指出"黄河整个流域内森林、草原的逐渐消逝被破坏,沟渠、支流、湖泊的逐渐被淤废",是导致黄河水患越到后来闹得越严重的根本原因。
就我一路生态考察,以及由青藏高原行所感悟:凡生态破坏到了极限,不论此黄土山,还是砾石山,在烈日暴晒下,均会产生如粉如尘的泥沙,暴雨裹挟而顺江流下。再及远些,少年时,常常不明白,为何大江大河中下游,均有冲积平原。现在始知,在地球漫长的历史中,生态几经轮回衍变,严重恶化至后来的山青水秀,沧海桑田,河之上游精华,遂通过水的搬运,富就中下游良田。
一地区的水土流失严重与否,决定于该地区的地形、土壤和植被。黄河中游以上,除少数山区外,极大部分面积都在黄土复盖之下。黄土疏松,只有在良好植被的保护下,才能吸蓄较多的降水量,阻止地面径流的冲刷。植被若一经破坏,遇雨之后,土随水去,水土流失就很严重。加上这一带的黄土复盖极为深厚,面蚀很容易发展成沟蚀,原来平坦的高原,很快就会被切割成崎岖破碎的丘陵,水土流失也就愈益严重。
山岭生态破坏,肥沃土壤及养分失去,再生植物和生物就十分艰难。而黄河上游、中游和黄土高原,每年降水量又高度集中,且多以暴雨形式降落,仅几次大暴雨,就可能降下全年水量的一半以上,故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据环保专家曲格平称:目前我国水土流失面积已经达到367万平方公里,也即占了中国三分之一版图强的土地,流失的表层土壤50至100亿吨。目前,水土流失已成为中国环境保护的头号问题,并已经形成了恶性循环,水土流失,直接加剧了洪水灾害的形成。
真令人难以相信,那一片片裸露的焦褐色的山,竟被人如蚕食桑叶般,毫不怜惜伐尽树木而成。历代伐之易,当今植之艰难。出兰州近郊的一路上,可见"跑马溜溜的山上",先安装了粗大的铁管,植了嫩树幼苗之山,无论成活多少,均不时看见喷头"普降甘霖",至少喷了水的地方,树未长活,但草色也青青。尤是初经水润之山,草色犹青翠夺目,使人忆起"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轻轻柳色新"。
忆当年,"唐时明月汉时关"际,无论匈奴或是突厥,都是悠游此区,牧放牛羊马匹;当汉唐铁骑驰过之时,森林茂密,河网密织,禽兽鱼虾丰富。而今之山河,森林伐尽,禽兽绝迹,河枯水浅,鱼虾难见。
偶有长灌草之山,溜圆的山,就如癞子头上未洗尽之污垢,令人恶心。我想兰州附近绿化现状,尚是甘肃省之脸皮,就以倾20余年之力,全力绿化皋兰山、白塔山,结果尚让人感到难堪。而眼中所视山峦,尚如此光秃,况远郊之深山。遂在车上闭目不视,以免心伤。
历史上,古人均知伐树后当应栽树,史书上载:伏羲氏命粟陆为水龙氏,掌管"繁滋草木"一职。《史记·五帝本传》载:黄帝时甘肃东部的部分先民,已知"时播百谷草木"。
就拿世称残暴的秦始皇,也知道种树的好处,当时在所筑的长城大规模地种植榆树,形成一道边塞。《汉书·韩安国传》载:"蒙恬为秦侵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
而今甘肃省水土流失面积,东起子午岭,西至阿尔金山,南抵西秦岭,北接戈壁沙漠,水土流失面积达39万平方公里,占全省总面积的85%,其中67%在内河流域。但是,面积11万平方公里的黄河流域水土流失区,却是全国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区。此数据不需人提供,只要睁开眼,就会看见一幅悲壮的黄土沙岭,寸草难生!
久久凝思后的我,睁开眼后,突然看见公路右侧有突起之连绵城垣,城墙、烽火台、门楼、箭垛都尚存。啊长城!此时看见的长城,与北京看见的长城不同的是,它是时时接受域外民族战火考验的城垣。唐代著名诗人王昌龄的《塞下曲》,就描绘了长城一带的战争惨烈:"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一牧羊老汉站在城墙垛上,木然望着公路上飞驰的车辆,如一尊雕像,背景是黛色山峦,疏落羊儿。
云涌雾起,空调车内虽不感寒意,但从车外之人穿着厚实,便知寒气逼人。喜其山上覆盖有浅浅草皮,虽只寸高,但草皮在湿雾烟笼下,更显生机盎然。沿途几乎少见牛羊,仅只河谷地带或干涸的河床上,可见成群牛羊。我想如此恶化生态,确应该禁牧一段时间。但又回想,若禁牧,那城市所需肉食,又将何来?人口众多,需糊口之物益丰,何能断之。
过关口,始知经过之处为乌鞘岭。后读资料才知,该岭为北部内流河和南部外流河的分水岭。藏语称此岭为和尚岭。其岭东西长17公里,南北宽约10公里,主峰海拔为3562米。《古今图书集成》述:"乌鞘岭在(庄浪)卫北135里,路通甘肃,虽盛夏风起,飞雪弥漫,寒气矻骨"。
而千里河西走廊的东边起点,正是此岭。介于南山和北山之间的狭长河西走廊平地,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以西,与罗布泊洼地相通。沿途之山,海拔多在800米至2000米间,而肥沃的走廊腹心,则由广阔的冲积――洪积倾斜平地构成,内有广泛分布的戈壁滩、局部沙漠和荒漠绿洲。登上乌鞘岭,我进入了真正的河西走廊地。
"乌鞘雨雾乱云飞,汉使旌旗绕翠微"。10来分钟后,长城便不见影踪。窗外渐现缓坡起伏,有草色浓厚之地块兀现,不到尺高。初尚高兴有人工种植的牧草。岂之车近后,才知是种植的青裸等农作物。唉,只要有条件,我们的土地,均要种上生产粮食的作物。
车至麻河湾,岭上人烟渐多,时近黄昏,土屋炊烟袅袅,也见藏牦牛悠然山间。此地仍属经过天祝藏族自治县管辖,这雪域高原风光,便是当年趁唐室衰弱后,强盛的吐蕃占领河西之地而留下的痕迹。
雾中行至十八里堡,人烟稠密,予人精神一爽的是窗外正收割的麦田,金黄的麦垛与未收割的麦地,构成多种图案。最为醒目的是黄绿鲜明的搭配,黄的麦田麦垛,绿的胡豆、等,将河西的富庶展现眼前。过古浪县城后,两边绵绵土山渐渐在视野消逝,一望无际的平川,车行上面,竟有在关中平原驰骋的感觉。
路旁溪水潺缓,虽流细水少,但却清澈无比。咦,蓦然我发觉此水流向与我过去常见之水,流向不一,竟是与车轮西行方向一致。哇,原来已告别黄河、长江东流之水系。此水流向何方,几经打探均不知。后查武威地图,连当地对这条消逝在名为泗水地方的河,都未标明河名。翻读清俞明震《大雪登乌鞘岭》诗"古浪河西流,庄浪河东注。两水各西东,中立此天柱。"看来,此水大概应是古浪河吧。
以武威为中心之地,源于两侧青山和大板山的溪河,如网罱般密织,冲积出武威、民勤、古浪等数块富饶的绿洲沃土,始明白历朝历代对经营河西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