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属湖泽的民勤县,最近令人触目惊心的现实--地下水位大幅下降,一些固沙植物陆续死亡,几十年的治沙辛苦面临前功尽弃的危险。
民勤县位处腾格里沙漠边缘,东、西、北三面为沙漠所包围,风沙线长达300多公里,生态系统极为脆弱,若水源进一步奇缺,沙生植物大量死亡,大片防护林体系消失,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秦中花鸟已应阑,塞外风沙犹自寒;夜听胡笳折杨柳,教人意气忆长安。"夜来淅沥之雨声,多次吵醒甜梦,惊起翻看王翰之《凉州词二首》,为河西有此豪雨而欣慰。
晨起,古凉州道上槐花吹落一地,又忆起少时最喜读岑参的"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更加领会到岑参西域诗,对丝绸之路风情的高度概括。若非亲临此境,当不能准确参悟其用词之精彩。
时已8月中,听车上关心民情之司机聊天,才知昨晚之雨对于凉州之重要。自冬春以来,凉州干旱不堪,田禾已久盼甘霖。至午方停之雨水,乃今年最大降雨,故城内可见修建不久的行道,因雨水浇淋而塌陷,时见有车陷泥泞之中。以我观之,此雨大小,与南方普通降水相仿,可见河西走廊水之稀少。
成书汉武帝时的《史记·夏本纪·禹贡》,有如下记载:武威地"原隰底绩,至于猪野",大禹从平原或高原疏导来的洪水,至武威境潴成大泽,遂宣告治水大功告成。专家还考证出距今5000年至3000年前,武威境内民勤县尚是水乡泽国,一片汪洋。因水草丰富,故"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之大月氏,始能逐水草,自敦煌、祁连,移居武威一带。由此观之,此地根本不应当是缺水之地。
武威郊野如此平坦,是我来河西走廊前所不能想象的。而此平原,拜河溪所赐。源于大板山、独青山诸山峦的石羊河、黄羊河、西营河等,网络般河流,冲积出武威、民勤、古浪等山谷绿洲。仅武威绿洲,面积就达5000多平方公里。《汉书·沟洫志》称:武威"民皆引河、渭、山川水灌田",颜师古注"南山,谷水所出,北至武威入海,行790里"。称入海之武威,即是今武威所辖之民勤县。而今之武威,处于古称谷水之石羊河上游,绿洲灌溉方便,除了谷水外,尚有若干河流足资灌溉。
大禹曾治水之泽,汉时称为海之地,即是休屠泽,位于今武威北面之辖县民勤,只是近代由沧海变为大漠。战国时名为潴野泽,面积约1500平方公里。苍茫浩潮如大海的休屠泽,在北魏《水经注》中所载全国137条河道水系中有名,文辞优美的郦道元还为此泽写了600多字文章。宋王应麟在《玉海》卷18《地理·唐十道》介绍陇右的山川时,将休屠泽与黄河、洮河等并列。
浩如大海的湖泽,水从何来?《水经注》清楚地写明,水源于武威现石羊河、清水河、白塔河、红水河等河流。但我昨日经过以上河流时,均已干涸或成小溪。现武威所饮之水,均源于地下水或水库之水。目前武威市开采地下水5.7亿立方米,超采1亿多立方,形成地下水下降漏斗,导致石羊河下游水量减少。
据甘肃水文总站的多年观察研究证明:发源于祁连山地的各内陆河流,出山径流量逐年减少,已由50年代前后的78.55亿立方米,下降到目前的65亿立方米左右,减少了17%。武威80年代水量为7亿立方米,比30多年前减少了2亿立方米。
究其原因,则因大气降水、地表水、地下水的自然循环系统遭到破坏,水资源和水环境危机不断发展所致,源涸水少。西北地区水源涵养林的危机,直接引发了雪线上升、冰川退缩,致使其地表径流和地下水状况出现了严重危机。整个祁连山地的现有雪线,比古雪线升高了500米至800米。
存在了数千年之大泽,今日成为沙漠。而这记忆的大泽,在清代尚清晰可见,消逝原因传说湖面为流沙淤压,目前北边的民勤县尚保留有长湖、大湖、青土湖、柳林湖等地名。大泽匿影,固是历史。但近况同样不容乐观,由于上游的武威河水及地下水使用过多,民勤竟然也靠抽地下水,以解缺水之苦,每年超采的地下水就达1.6亿至2亿立方米。水质变坏,人畜饮用及灌溉田禾用水逐渐困难。
原属湖泽的民勤县,最近令人触目惊心的现实――地下水位大幅下降,一些固沙植物陆续死亡,几十年的治沙辛苦面临前功尽弃的危险。
民勤县位处腾格里沙漠边缘,东、西、北三面为沙漠所包围,风沙线长达300多公里,生态系统极为脆弱,若水源进一步奇缺,沙生植物大量死亡,大片防护林体系若消失,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追究大泽为何干涸,流沙淤压是为表因,根源在于河涸源断。为何会河涸源断?不容人回答也知,当是生态破坏所致,最根本原因又为森林植被毁灭所致。
影响水土流失的因素,可分为自然因素和人为因素两个方面,自然因素是水土流失发生发展的潜在条件,人为因素则是水土流失发生发展的主导因素。甘肃省近年来水土流失的加剧,主要是在脆弱的生态环境条件下由社会因素所造成的。
一是滥伐、过伐林木,毁林、毁草造田,蚕食林地、草地,造成新的水土流失。据陇南地区调查,目前森林保存面积与建国初期相比,减少近800万亩。据武威统计,所属四县(市)林区及林绿在近10多年里,毁乔木林6000多亩,毁灌丛草原70多万亩,垦为农田种植;
二是草原过牧,采挖药材,烧荒林火,烧山灰施肥等直接破坏了天然草场,引起新的水土流失;
三是随着人口膨胀,导致大量垦植坡耕地,引起强烈的水土流失。长期以来,在丘陵山区的农业生产,靠陡坡开荒,广种薄收来解决粮食问题,导致大面积水土流失。据农业区划资料统计,黄河流域的坡耕地,占耕地总面积的63%以上;长江流域的坡耕地,占耕地总面积的近85%。陇南地区康县的小区试验和调查资料表明,不同坡度的农耕地每平方千米每年的侵蚀量,不到10度的坡,为5000多吨;而15度的坡,升至6600多吨;近30度的山坡,水土流失量则翻了一番,约有1.5万吨。
四是工程建设导致新的水土流失。
考究凉州之发展,不难发现有四次大的绿洲农业大开发史迹。汉武帝对河西走廊开发极为重视,屯田移民,开始了首次武威绿洲大开发。至唐时丝绸之路兴旺,唐农业大开发加速。天宝十二年,河西走廊成了全国最富庶地之一,故有此记载:"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长安西北第一门)西尽唐境万二千里,闾闾相望,桑麻翳野,天下富庶者无如陇右"、"当唐之盛时,河西、陇右三十三州,凉州最大,土沃物繁而人富乐。"
汉唐以后,明清又对河西走廊进行了大规模的农业开发。明时武威开发出的农耕地有30万亩左右,而清更盛,仅熟地就达100多万亩。四个强盛王朝的"西部大开发",代价无疑是大片森林的消逝,更多植被草地的熟地化,刀耕火种,加之人畜薪柴所需,森林草灌如剃头般铲除,动物禽兽如细网罩过,再无影踪。
林则徐焚鸦片后被革职遣戍伊犁,在《莎车行记》中记载过乌鞘岭时的感觉:"昔闻松柏丸丸,今则牛山濯濯矣。秦岭皆同乌岭,一峰有松数十株,苍然可爱。"此为大开发毁林草之见证,林公疏疏几语,尚能见松数株,而觉苍然可爱。今我过此岭无松可见,心痛难以言传。
建国后的开发热潮,并不弱于清时开发。史前开发新纪录不断被刷新,在清朝农耕地面积上,至1985年统计,又增加了三成耕地。历经大跃进、大办钢铁及包产到户等毁林浪潮,包括武威在内之河西走廊,森林凋残,草地过牧,仅存光秃秃的褐土山。
在雷台汉墓甬道深处,发掘出一口古井。导游介绍,1993年时,井水仍涓涓渗出,但现在彻底干涸。显是抽用地下水频频,水位下降所致。
大泽干涸成沙漠,千溪百河尚有宽阔之河床记忆,生态前景实不容乐观。
目前之河西走廊,尚有一个接一个之绿洲相连,"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行走在生态保护好、绿树蔽天之古寺,我由衷庆幸今日之西部大开发,将生态建设列入首要开发要事,不啻于今日之及时雨降临古凉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