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上长有疏疏红柳,丛丛骆驼草,灌木杂草寄居。沙面湿润,有滴滴水痕,地上尚有数量众多的孔洞,不少黑色小甲壳虫爬来爬去,颇类似屎克螂,但要小得多,天空竟还有几只燕子掠过。显是沙丘经过人工改造,已初见成效。微生物、植物等不断改造土壤,始会有禽鸟出现,再造蓬勃之生命力。
张掖城西10余公里处,有一处没有人烟的荒沙滩,昔日强大的匈奴人曾在此放牧,建立了国家,因为匈奴人皮肤长得黑,外族人将他们称作"黑奴",这里也被称作黑水国。此处有许多古城、古墓,系甘肃省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片荒沙滩,传说在匈奴人定居前,曾是很大的湖泊,沿岸有茂密的森林、草地和沼泽。后来,湖泊干涸了,沼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平川地。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激烈斗争,进一步导致生态恶化,终于变成不毛沙漠地。
沧海桑田的演变,使我产生了浓厚兴趣,专程赶去看看流沙淹没的古城。
乘坐之车,走走停停,出城即遇长长的兵车队伍。河西走廊自古是国防重地,今日也未改变。在武威城内,还不时听见军营号角。唐名诗人虞世南在武威,写下气势磅礴的军旅诗:"烽火发金微,连营出武威。孤城塞云起,绝阵虏尘飞。"
今晨再次感受到张掖绿洲之富饶,其"塞外江南"之称毫不为过。绿树夹稼禾,或许是刚下了一场透雨,田土湿润,甚至久违的潺潺流水,也叮咚畅响。路过黑河,河面宽阔,与一路所见河道相似,却喜见水分两路的河,水流甚速。
清代之际,黑水河"巨浪滔天大石浮,龙形滚滚向古流",其下游的古居延海面积有720平方公里,至宋代时萎缩至300余平方公里。本世纪50年代,黑河水仍四季长流,水流充沛。60至70年代,尚有年均11亿多立方米泄水量。但至80年代,就剧减至5亿立方米。到1992年,下游成为东西两个湖,昔日广阔无边的居延海干涸了。
河从视线中失去踪影,遂关心起资料介绍的黑水国遗址来。据称景点距张掖城不远,且在公路旁。但车行近20分钟,仍未见途中有荒漠出现,疑资料不准确。
忽然,前座的司机喝道"黑水国到了。"犹豫之间下车,两旁绿树成荫,庄稼密植。见左侧挂有一牌,还以为写有黑水国遗址之类文字。近观,才知是甘肃省土地开发整治示范园。进园欲问人,岂知门房无人,问旁植树的民工,始知站在左前方的土丘上,即可看见黑水国残存城堡。
示范园内,田垄行行,密植各类树木庄稼。仅几年树龄的杨树不能庇荫,旁有一池,赫然有南方常见之鹅。群鹅哦哦,现"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之江南景象。
沿田垄续往西南行,问正为行道树培植土壤的妇女,始知目前所视之园林,系近三五年努力栽培而成。
步上山丘,有一水泥盖板道路,蜿蜒而上丘顶,以为是因旅游开发而筑的便道。攀至丘顶,光秃秃的沙丘,在这绿洲中显得格外孤单。丘顶有不少水管喷头,矗立流沙上,才知便道实是铺设的水管道。
沙丘上长有疏疏红柳,丛丛骆驼草,灌木杂草寄居,沙面湿润,有滴滴水痕,地上尚有数量众多的孔洞,不少黑色小甲壳虫爬来爬去,颇类似屎克螂,但要小得多,天空竟还有几只燕子掠过。显是沙丘经过人工改造,已初见成效。微生物、植物等不断改造土壤,始会有禽鸟出现,再造蓬勃之生命力。
越过沙丘,可遥见孤城堡。但无路可走,下面灌木杂草丛生,远处有林带通往城堡。遂独自一人,穿行在邈无人迹的山丘。疏枝枯木间,有蜘蛛结网。快形成土的沙,湿湿的,一踩就陷下许多,深一脚浅一脚,趑趄而行。
无巨木遮荫,尤显烈日之骄灼。至一孤零大树下记录偶得,始觉绿荫之福和难以言传的凉爽。低头看,此树经斧锯毁过,主干两枝已去,残存枝芽,蓬生此树冠。再西边又密植稼禾,尤以骄阳下的向日葵,最为鲜艳夺目。鸟儿鸣叫,声声清脆。荒原上,似有乌鸦聒噪。
到已成林的杨树地,才觉轻松一点。目估杨树树龄,大概有20多年。流沙经积年改良,已变为薄瘠土壤。虽然现在草灌稀少,也少生物麇积,但腐烂枝叶厚积,再经数年,成良田,还山青林美水秀,想应不远。
去古城残址,仍无路可行,穿胡杨、红柳、榆树杂林绕行,看其成行成列,残存有草桩圈成的方框,可见是人工栽种。如此奇迹,即使黑水国景点没有看到,但有此人与自然的搏斗,赢得流沙变沃土、荒原披绿树青草的情景,也足也。
历尽艰辛,终于到了旧城残址前。前有相当大的院落,不知是农家,或是科研机构用房。旁有水渠逸出,水声訇然。古城堡上有10数名小孩,见我背着重重行囊,不断拍摄照片,故摆出姿式,让我拍摄,同时齐声喊着"叔叔,上城来请您吃西瓜"。
虽经治理,城墙前还是堆满流沙。踏着流沙吃力登上城,啊,好大一个古城池。查地图,此城应是黑水国北城,周长约千米左右,黄土夯成,墙四角筑有土台。城池内一片废墟,堆积有许多流沙,北古城的西北城墙,完全被流沙掩埋。这是流沙多年长期堆积的结果,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到这样程度。
平坦的内城,砖瓦砾片,瓮瓷石磨,铺满城内。据有关资料介绍,昔日在城中发现了汉代的子母砖、五铢钱、王莽货币,还有唐代的开元通宝。说明北城应是汉代所建,唐代仍住有居民。虽是唐砖汉瓦,惜已破碎不全,否则可随地拾上一堆,带回家中珍藏。
此城附近,还有许多汉代的古墓群。是建国以前,修西北公路时发现的。建国以后,又经过清理,其时代是很明确的。南城规模更大,但是时代稍晚,很可能是元代所建。据考,黑水国北古城,以其位置、里程而言,应是汉代张掖郡治觚得县城。史载:匈奴浑邪王被汉朝名将霍去病战败后,投降了汉朝。汉于是在浑邪王管辖的地方设立了张掖郡,下辖10县,此城即为郡治首县。"觚得"出自匈奴语,是匈奴的一个王号,其意思现已不可考。
由于古城被列为重点文物保护,故城周围仍有流沙堆积。站在东端角楼高处,大口大口吃着西瓜,一咬就水汁四溅。边吃边瞭望四方,原以为流沙困扰的黑水国,竟堆翠叠绿,为巨大绿洲妆点,实令人喜出望外。
"沧海桑田"的变迁,出我意料的是今天日所见之景,是人类近年努力所为。站在城楼,回顾历史,便恍若在沙漠目睹了一场连续的"海市蜃楼"景观,将此地的生态演变,一幕幕回放出来:
张掖地处黑河中游,黑河的源头,在青海省祁连县祁连山主峰之南。祁连山主峰海拔5547米,山上布满了冰雪。源于冰山雪水的黑河,与青海省的俄博河汇合以后,折而北流,进入张掖地区。由于张掖一带地势低下,古代黑河水量很大,在低洼地区积为湖泊沼泽。张掖附近靠酒泉的临泽县,即以沼泽得名。
匈奴居住时,这里衍变成水草丰美的草原。西汉以后,河西走廊大量屯田耕种,原有的森林草原被砍伐焚烧,生态破坏严重。由于此地属干旱区,降雨量少,要想种植必须引水灌溉。西汉时期,张掖附近开凿了许多水渠,引黑河之水灌溉,其中以千金渠最为著名。
十六国时期,河西战乱不停,造成居民流散,耕地荒芜,水利灌溉设施破坏失修。所有这些,都对生态环境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水渠、河道干涸,无水灌溉的田土,形成的流沙飞向四面八方,出现沙漠化。流沙肆虐,威胁着居民的正常生活,于是张掖郡官府,首先迁离,城中的居民相继离散。原先的张掖郡治觚得县城,只好废弃,被流沙掩埋。原匈奴人所建古城遗址,从此掩埋在地下深处。
大风突来,凉气爽肤,将我唤醒。其实,黑水国被流沙掩埋,只是张掖地区沙漠化的一个例证,类似的现象很多。在张掖东南10余公里的党家乡郭家滩,一片范围很大的东汉墓群,大部分已被流沙掩埋。
转身询问孩子们家住何处。他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指着祁连山脚大片大片的绿荫深处说,在那里。"松漠三百里,林深贮晚风。"遥望幻彩绿洲,我想:或许是受黑水国惨痛教训刺激,保护森林植被,合理地利用黑河水资源,加大防沙治沙的力度,使张掖生态保护走在了途经地区的前列。
"嗡嗡嗡",耳边竟有蜜蜂飞来绕去,令我诧异。小孩们边为我赶走蜜蜂,边说此地蜜蜂颇多,挺讨厌。我止住小孩们,在昔日的沙漠处,能不时出现绿洲才有生物,实是令人高兴之事。出得黑水国,一路又见数只白色的菜蝴蝶,在经治理尚未长满树木的半沙丘间翔舞。遂归纳所行见闻,得一结论:而今张掖绿化山川,治理流沙当应走在河西走廊其它区域前面。为我所行丝路迄今为止,绿化最好之地,不愧有"金张掖"之说。
就在下午赴酒泉途中,我就在路边的荒漠上,看见了一处处"万亩葡萄、啤酒花种植基地"、"2万亩苜蓿种植基地"等招牌。黑水国,你给我带来了沙漠的福音,或许目前仅是试点,但只要人类孜孜不倦地努力下去,沙漠变绿洲并不是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