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至古堡前,令我惊奇万分的景象浮在面前:沙坎之下,竟有绿洲数千亩。一二百只羊儿,如一把白白的米粒,洒在绿帕上,袖珍可爱,绿意爽目,生气勃勃。此时顿悟,古之玉门关,能成为汉唐盛时重要关口的原因。我所目视的绿洲,即是古疏勒河河床,当时关城驻有庞大军队,以及大量马驼牛羊,需用的日常用水,即来自古疏勒河。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玉门关自盛唐以来,留给中国人的刻痕,是那么深沉。所以到了敦煌,不能不到玉门关去走一走,不管付出的代价多高。我毅然包下一辆轿车,专程驰往戈壁荒原,为的是能到废墟一片的城堡去吊祭一番。
沿鸣沙山走向向西行进,两边均是戈壁滩,只有绵绵沙山,予人许多遐想。为什么风沙这么大,而这沙山,依然恒年不变,永无吹尽?
行半小时许,至鸣沙山尽头。此为西去玉门关,与南向阳关分路口。自此,经敦煌的古丝绸之路,分为南出阳关、北出玉门关的两条路,绕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后汇合,直抵葱岭。
路口还有另一条路,穿越鸣沙山沙漠山岭,是去敦煌景点西千佛洞之大道。行途半小时中,此处是有几株绿树的地方。先看见一个小发电厂,正奇怪戈壁上除风力发电外,以何为发电动力。车再前行几步,始见有水库。遂知此系敦煌之生命水库,雨季自党河上游滔滔流来之水,被高高大坝拦住,在沙漠中造出一个人工湖泊。
敦煌目前所用之水,也有不少是井水,系深处掘井至地底100多米,才有水涌出。姓戚的司机,得知我记者身份,了解此行生态采访目的,边驾车,边像导游似的解说:敦煌严重缺水,当地人曾想过从黑河引水。黑河一带尚有大片红柳、白刺等湿地植物,环境保护部门充分考察后,认为若敦煌引水后,可能导致湿地干旱,进而导致沙漠化,遂罢此案。
今年34岁的小戚,原在石油部门工作。曾在野外进行地质勘测,对玉门关一带的情况非常了解。他说:其实,敦煌古时并非如此缺水。我们将到的玉门关,以前曾有一条水深流急的大河,那就是史册上鼎鼎有名的疏勒河。
快到玉门关,戈壁的生命痕迹渐浓。树草依稀,远处之树,竟也能如海边沙滩之阳伞,亭亭立于路旁。道旁公路桩显示,自党河水库西行,已56公里。途中竟还能看到矮小的芦苇,甚为罕见。
又经一发电厂。此既非风力发电,更非水力发电,而是太阳能发电厂,司机称是引进日本技术建造。
此时,已看见玉门关尚存的城楼轮廓。此关为丝绸古道西出敦煌,进入西域北道和中道的必经关口,自古与阳关并列,为西陲边塞进入西域的两大关口。
车至古堡前,令我惊奇万分的景象浮在面前:沙坎之下,竟有绿洲数千亩。一二百只羊儿,如一把白白的米粒,洒在绿帕上,袖珍可爱,绿意爽目,生气勃勃。此时顿悟古之玉门关,能成为汉唐盛时重要关口的原因。我所目视的绿洲,即是古疏勒河河床,当时关城驻有庞大军队,以及大量马驼牛羊,需用的日常用水,即来自古疏勒河。
汉唐盛时,疏勒河是一条滔滔奔流之大河。昔日唐玄奘西行,曾向人打听玉门关的情况,得到的报告说:"从此北行五十余里有瓠芦河,下广上狭,回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门关,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由此可见,河之水盛,非小河也。乃至城中军需等物,均通过河上舟楫运输。再往关城上游,行13公里处,便是当时维持瓜州、沙州,以及远征楼兰大军的军需仓库――大方盘城。而今,流经此段的疏勒河,在地图上都已省略,早不把它当河对待了。
疏勒河床草原,是我行途中所见最好的草原,可惜只在古河床一带郁郁葱葱。再向上游走,仍可看见河水缓缓流淌的景观。浅浅一截河,水从何来?古关楼附近,经营惟一一家餐厅的王老板称:上游河床段的泉水渗出,汇集成河。再往下游流,至远处的沙漠地带,遂干涸无踪。此地,沙丘中掘地10余米,即有清泉渗出。餐馆用水,即从井中汲取,足供东来西去之人饮用。
大河已成往事,但城楼附近,仍保留有许多水之印记。如南临盐碱沼泽地,名"脑海图";北靠的水草滩,为"洋水海子";再北,还有"贼娃子泉"等。
从玉门关城去汉长城途中,尚有一农户安居。王老板称,河床草原上牧放的羊,即为该户农人所饲养。已逾10年,靠此草地,及附近之水草,足足养了600多头肥羊。
指着水草和芦苇丛中一溪青碧流水的古河床,王老板称:不时有黑白相间的野鸭子,从草地丛生的罗布麻中飞出。
罗布麻,是沙漠水草地野生的纤维植物。纤维细长,可以纺织成细软的织物,有很高的经济价值。每年6月,罗布麻开花时,这种略带紫色,淡红色的美丽吊钟花,在清沏的碧水畔,在茵绿的丛草中,显得鲜艳欲滴,成为戈壁滩上神话般的奇迹。
没有下到古河床去,却在关城附近出售文物和提供休息、餐饮服务的中庭花园,见到了这美丽的花儿,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不远万里来到关城,必进城去感受昔日的威武城垣。废城面积约600多平方米,城外墙搭起脚手架,五六个工人正在忙碌,看样子古城修复,已列入重要议程。
缓步入城,现存关址成方形,墙身全为黄泥夯土版筑。西北两墙各开一门,因墙土剥落,恍如土洞。一丛葱绿的骆驼草,在城内生机盎然,已将绿的诗意,渐渐扩充至五六平方米。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诗仙李白笔下的玉门关,与今之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之遥。步出西门,可通往西域各国。此为唐代众多诗篇描述的主人公出关必经之门,灿若繁星的华丽篇章,由此诞生。
为何城中只有两城门,导游小姐介绍:关城处为风口,风沙尤为猛烈。为确保城池不为风沙湮没,故建城时只开两门。而南边之阳关,就因风吹雨淋,现今遗存寥寥无几。
再往西行数公里,即见汉长城壮观景象。"玉门山嶂几千重,山南山北总是情,人依远戍须看火,马蹄深山不见踪。"唐王昌龄《从军行》诗,生动描写了河西长城西端的景象。
中国历朝历代中,惟有汉长城最为远长,从此地直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延伸至新疆焉耆、龟兹、喀什等西域古城境内。汉长城,自不如明长城保留完好,但目中所及尚存的23公里塞垣,基本连贯,保存较好。尤为显眼的,则是墙体剥落后,露出城墙内层叠之物。此景生动地体现了汉长城系用粘土、沙砾,夹芦苇等物,一层一层,重叠筑就。
从敦煌至盐泽,即今罗布泊,汉时沿疏勒河所修的长城,皆是"一层泥土,一层芦苇,层隔三四十厘米",建筑所取之植被土壤,皆就近取材。5米多高的城墙,需要20多层芦苇、柳条、沙石建筑结构。由此可见,当初玉门关一带芦苇、红柳等覆盖率较高,生态远比今日好多了。
能体现植被状况好的,还有目前仍保存完好的垛燔炬和积薪。初见护栏围罩之物,我尚不明为何物。观之详尽,又翻随身携带的书,才得明白,原为虏敌来时,需举烟火所用的燔炬和积薪。此处积薪,多达15堆,堆放整齐。经2000年岁月风霜,已凝结成化石。草秸之细部,乃至孔洞,观之都清晰入微。
遥想当日,红柳、芦苇等灌木草丛,繁密重重,覆盖大漠,涵养水土景象之际,蓦地,大风陡起,飞砂走石。行在关城及戈壁,犹感大漠风之烈,尘沙之呛人。唐诗"胡人吹笛戍楼间,楼上萧条海月闲。借问落梅凡几曲,从风一夜满关山"的潇洒闲逸,今日此处,是不能体会的了。
生态为何变化如此之大,我不敢做出任何判断,自有专家得出结论。2002年,甘肃省文物考古专家通过对敦煌悬泉置遗址出土的汉简及动植物遗骸的研究,得出结论:2100多年前的敦煌拥有良好的自然和生态环境,部分地区的水源和地貌情况明显优于现在。
专家们认为:汉代时期的敦煌大部分地区的整体环境与现在截然不同,当时敦煌不但水源充足、植被丰富,还有大片沼泽地存在,并长有茂盛的芦苇。尤其是红柳和胡杨,数量更为繁多。
汉代以后敦煌环境逐渐恶化、沙化大面积东移的原因除了与自然环境本身情况变化有关外,很大程度上与人为因素有关。因为当时仅敦煌悬泉置附近就有大批军队、自由人、外来移民、俘虏的少数民族、过往犯人以及频繁来往的官员和外交使节在这里生活,每天都有专人给马匹割草,运送生活用水,加之人口发展速度很快,造成植物被大量破坏,地下水减少。另外,大量使用木材书写简牍也使附近的树木不断减少,加速了环境的恶化。
再西行,就是最为艰险的莫贺延碛沙漠。昔日,玄奘途经,写下此碛"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是时顾影惟一。"当是时,玄奘打翻水囊,几乎命绝于莫贺延碛,幸发现一泉,遂得延命,死里逃生。
玉门关外,向来被人列为荒芜凄凉之地。莫贺延碛再往西,就是中国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玛干,其维吾尔族语意为"鸟也飞不过去的地方"。东汉初年,名将班超出使西域30年,晚年曾上书皇帝,"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足见关内关外,差别显著。
绿洲、荒漠,仅以玉门一关所隔,太乎奇妙也。
回程之途,竟在茫茫大漠深处,见到一燕,翔游戈壁,奇之惑之,此燕能飞越"千里沙碛"?此燕何以生存?此燕飞度玉门关,能唤得春风度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