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历史般蔓延的野西瓜藤,记录下高昌城些微的变化;而生态的衍变,却如藤蔓上小小巧巧的瓜,没有酷暑时人们常吃的西瓜那么多汁,那么甜沁若蜜,那么凉爽清心,而是令人心万分苦涩,难以目睹,更难以下咽......
横亘吐鲁番盆地的火焰山,与吐鲁番文明如此水乳交融,是我来吐鲁番前怎也无法想到的。在24小时里,我先后3次经过火焰山,都被它那焚城池、毁绿洲的火焰所震憾,又为它涌碧波、育生机之大气而折服。
胖得如同水桶的维族司机阿布依,开车时,方向盘抵到圆圆的肚子上。可他那肥胖的短手指,却不停地指着水焰山,称此山有石油、有黄金矿等宝贝。山脚有油井,是我亲目所睹,但山上有石油,却令我匪夷所思。
车入火焰山腹地胜金口,火焰山砂色赤红如炉池炭,此为木头沟区,沟谷底源自雪山的溪水清澈寒骨,谷底草青青树绿绿,若再加上炊烟、小桥、羸马等,几有元人马致远《天净沙》曲中"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意境和感受。
伯孜克里克千佛洞就坐落在木头沟半山腰。佛窟现存57窟,其中40多窟有壁画。残存的壁画果真精美绝伦,色彩恍若鲜绘,可惜破坏太大,断壁残垣碎画,难以清晰目睹。
历史遗迹和文物丰富的吐鲁番,有10余处石窟寺群,合称高昌石窟。高昌石窟是世界佛教石窟艺术的四大代表之一。柏孜克里克石窟,就是高昌石窟中现存洞窟最多,壁画内容最丰富的石窟,它曾经是高昌回鹘王国的皇家寺院,1982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柏孜克里克,在突厥语中的意思为"装饰绘画"。在小规模维修过程中,有考古人员发现了早期废弃的窟室,还发现珍贵的雕版印刷品等文物,找到了宏伟的木质斗拱16件。柏孜克里克外表漆成朱红色的巨型木拱部件,清楚地说明:在依岩开凿的石窟外面,曾有过十分高大的殿堂、回廊,形成了相当轩敞、曲折回环的架空过道,供人登达危岩,远眺四方。
15世纪中叶,随着伊斯兰教的传播,柏孜克里克石窟在异教冲突中遭废弃。此佛窟被大破坏记载有两次,一是15世纪当地改奉伊斯兰教,由此兴起大肆破坏佛教寺院浪潮,塑像全被推倒,并可恶地用刀铲挖去壁画人物的眼睛,令其再也不能透过安详清彻如水的眼,散发艺术魅力;再一就是屡遭列强洗劫,名为保护、实为破坏的斯坦因、勒考克等窃贼,用刀锯等物,将壁画剥离盗走。其中德国人勒考克掠走的壁画,包括28幅最大的壁画,有四成毁在二战炮火中。
火焰山沟谷雪水沁心润肺,消却盛夏酷暑,且常使久经战乱,饱尝人间悲欢离合的人们,在沟谷底避难时寻找到精神寄托。所以,几乎火焰山的每一条沟谷,都有古代佛教寺院和摩崖壁画,仅近邻的就有胜金口千佛洞和吐峪沟千佛洞。
吐鲁番气势磅礴的高昌故城,在火焰山南侧巨大的盆地冲积平原,巍峨耸立。
越火焰山东行,榆树林茂密如穹窿,过二堡乡,葡萄地如绿毯覆盖赤砂,几乎不敢让人相信我们去的地方,是已经荒弃的2000多年的古城。
忽然,高大的绿树梢顶冒出高昌城故城墙,残墙最高达11·5米,难怪比绿树还高出一大截。据史书记载,高昌城分外城、内城和宫城三部分,布局似唐代长安城。当年外城有12座门,市内房屋鳞次栉比,有作坊、市场、庙宇和居民区,人口达3万。在明朝以前,高昌一直是盆地内政治、经济和军事的中心,因其地作过王都、州郡治所,故又有西州、和州和火州等称呼。其现名,据《北史·西域传》称:"地势高敞,人庶昌盛,因名高昌。"
抵城垣近处,维吾尔族歌曲如行吟高歌,悠扬宛转,真如到了异国异乡般。入口处,见城墙皆用土夯成,外筑马面,城外有壕。仰头即可看见赤砂为壁,火焰为岭的火焰山。昔日,高昌人就是从火焰山胜金口,引木头沟雪水,"导之周绕国城,以溉田园,作水磑。"
今高昌故城略呈方形,周长约5公里,面积达220万平方米。城内街道纵横,商肆骈列,各族各国客商在城中聚会,是西域最大的国际商会。
进入河西走廊至古西域,佛教的昌盛超出我的想象。而高昌更让我惊讶,高昌城人口仅3万余,但僧侣就达3000。而沙漠另一绿洲王国鄯善,僧侣则达4000余人,国王及平民均信奉佛法。
"梵宫零落留金像,神道荒凉卧石碑。"外城西南角有一座全城最大的佛寺遗址,占地1万平方米,佛寺两侧曾立着高大的佛塔,院内残存塔柱,而佛龛内则残存着菩萨像和壁画。站立城内高高的残基上,望着火焰山脚的高昌故城,遥想当年西天取经归来的玄奘,在高昌城住了3年,又在此处讲经说法。而每当开讲之时,高昌王麴文泰亲自手持香炉导引,玄奘就座,麴文泰下跪为登座之阶,虔诚之心,令玄奘感动不已。
令我惭愧的是,我游览高昌故城,却无高昌王麴文泰对玄奘法师那份虔诚,而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城太大了,骄阳也太炽热了,加之故城内景区无遮无挡,步行是一件痛苦之事。景区便又组织了大批驴拉车,守在城门口检票处,为游人省劲又为当地人创收。等驴车坐上三五客,便扬鞭前行。
为我们赶车的小伙子名叫柏克力,三伏天还戴一顶厚厚的鸭舌帽,手中皮鞭一摔,驴车扬着呛人的黄土尘,嘀嗒嘀嗒地走动起来。可能维族小伙手中的鞭,打痛了驾驭的驴子,驴子不听话,奋力蹶蹄,弹着走路,车上两位新加坡小姐和台湾小伙子,被逗得开心地笑着乐着。
驴车扬起的尘灰如浓烟,呛得后面长长的驴车队受不了,于是后面的驴车就拼命追赶我们。台湾黑小子嘻笑戏称:"我们是古代逃难之人。"回看长长的驴车队,车上或红篷绿篷,五颜六色,尘土弥漫,背景是废城残垣,真恍若东汉末年,汉献帝被董卓胁逼迁都长安的感觉。根本用不着化妆,那沧桑感受就充分显现出来。
之所以有此感觉,源于董卓曾出任戊己校尉中之一职,高昌便是董卓驻节之地。他手下的西凉军,便有西域胡人。
经营西域的指挥部――戊己校尉府,在东汉时从交河城迁到了高昌城。由于西域长史和戊己校尉都驻扎在这里,后来就有许多汉朝的屯田兵士留居在这一地区。源自高昌经过屯垦军民的不懈努力,在丝绸之路贸易快速发展形势的推动下,经济日益繁荣。汉魏晋三个王朝,均曾派戊己校尉管理屯田,遏阻匈奴,使高昌在西域的政治、经济、文化地位大大提高。
因许多汉民迁移到高昌,所以在西域城邦中,高昌是与中原原联系比较紧密的城邦。西晋末年的战乱,又有万户以上的汉族人民从中原播迁而来。所以在柔然占领高昌时,曾一度扶植汉人阚伯周为高昌王,后来国人推立的高昌王麴氏,也是从金城郡榆中县迁来的后裔。虽然平时"皆是胡语",但是麴氏王朝因袭汉、魏以来的传统习惯,把汉文作为通行的文字,平常的"刑法、风俗、婚姻、丧葬,与华夏小异而大同。"(《北史·高昌传》)
公元640年后,高昌又为唐代西州州治和高昌回鹘王都,是丝绸之路北道重镇。"边城暮雨雁飞低,芦笋初生渐欲齐。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唐诗人张籍《凉州词》,描绘出高昌在西域诸城中,作为丝路贸易城市的形象。
13世纪末,高昌城与交河城几乎同时毁于战火。1275年,拥护元王朝忽必烈的高昌回鹘,遭受西北蒙古叛军12万人围攻半年,高昌王火赤哈尔的斤战死,叛军以屠城方式报复剧烈的反抗,繁华丝路都市废墟一片。
40年后,元王朝平息西北叛乱,重建高昌,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封战死的高昌回鹘王的儿子纽亦地斤为高昌王,"领兵火州,复立畏兀尔城池"。但因高昌毁坏过甚,故在高昌故城西北重建新城,仍以首府谓之,故名"阿斯塔那"。
高昌城的残垣断壁,在饱经风霜700多年后,迎来了如织的海内外游客。风中摇曳的芨芨草,娓娓叙说着丝路具国际性地位的高昌城历史。
途中偶见城内废墟有绿色的植株,远看以为是耐旱的骆驼刺,孰知柏克力却说是野西瓜,并伸出手一边比划,一边说野西瓜结的果有姆指大。特意下车细看,其叶如桂圆或樱桃大小,灰中透绿。西瓜在如此干旱之地能生存下来,殊不容易。史书上,高昌在西域诸城邦中,是物产富饶地,"气候温暖,厥土良沃,谷麦一岁再熟,宜蚕,多五果,又饶漆。" 我想或许是当时高昌城里,人们吃瓜时遗下的种子,适应了此极度干旱环境,蓬勃生长起来了。
如历史般蔓延的野西瓜藤,记录下高昌城些微的变化;而生态的衍变,却如藤蔓上小小巧巧的瓜,没有酷暑时人们常吃的西瓜,那么多汁,那么甜沁若蜜,那么凉爽清心,而是令人心万分苦涩,难以目睹,更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