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期 1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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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上个世纪80年代,春节里一定是有一场川剧的
叮叮咚咚的锣鼓响起来后
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的各类戏角
从两棵大槐树之间的帷布后面鱼贯而出
那阵势、那唱腔、那氛围,估计是一辈子都挥之不去
重庆农村生活往事:80年代农村怎样过年?
  1. 重庆农村生活往事:农家放牛娃的命和根

        “红萝卜,抿抿甜,看到看到要过年。过起年来多好耍,又吃汤包儿又吃尕儿……”每当春节临近,这首少儿时期在老家经常听到的儿歌,便在耳边隐约响起。关于老家过年的那些记忆,同时也就在记忆中漂浮了出来。

        尽管老家马蹬坝的年味,现在是越来越淡了。去年春节,回老家住了两个晚上,只有在腊月三十天晚上、正月初一早上,稀疏起来的噼里啪啦鞭炮声,尚能表明那个时候有农家过年。除了家人,和偶尔见到的路人甲乙,两三天时间竟没有看到多余人等。

        在我童年时候,过年可不是这样的情形,就在上个世纪80年代,马蹬坝小学操场前面的土台子上,春节里一定是有一场川剧的。叮叮咚咚的锣鼓响起来后,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的各类戏角,从两棵大槐树之间的帷布后面鱼贯而出。那阵势、那唱腔、那氛围,当然现在已经记不起个一二三四,然而留在脑海中的印象,估计是一辈子都挥之不去。

        隐约还有印象的,应该有这么一出川剧,说的是儿子对老母不孝,好吃的饮食不给母亲吃、暖和的衣物不给母亲穿,后来遭到了不好的报应。其中饰演不孝儿子的,是马蹬坝四队的一个村民,名叫杨某成,其个子不高、挤眉弄眼的面相多少有点滑稽。这出川剧给我带来深刻影响,一是很多年来我对这个杨某成的印象都不好,因为一直将他视为了川剧中的原型;二是每当和父母发生意见分歧,甚而有什么拌嘴的事情,心里马上就会闪过杨某成在戏台上的形象,从而将自己的抱怨或怒气,硬生生地平压下去。

        马蹬坝属于典型的山区平坝地形,位于坝子中央的小学校,自然成为整个村的听觉声源地和视觉中心,所以小学校操场上的锣鼓声一响,包括七八个生产队、整个村的几百号男女老幼,就都知道即将上演什么节目;然而,这里发出去的锣鼓声,并非都能为村民带来欢乐。记得有一年,马蹬坝村的上级、灯塔乡里决定,撤销马蹬坝小学的某几个年级,要在春节快要到来的寒假,将小学校的一些桌凳搬到中心校去。孰料,从灯塔乡里来搬桌凳的人还没走出教室,就被闻讯而来的马蹬坝村民团团围住,有的甚至带着镰刀、锄头等攻击性器具,搬桌凳的企图随之流产;原来,家住小学校操场旁边的村民张某金,情急之中边敲大锣边吼,“灯塔的人来抢学校桌子啦!”

        马蹬坝小学校操场上演的铿锵川剧,没能在我的记忆中翻腾几年,就偃旗息鼓;既不是没有观众,也不是没有演出人员,后来听说导致川剧团瓦解的,是其中的某个旦角,她公公担心她演戏会和其他男人假戏真做。这个传闻令我后来每次见到这位旦角,都会百思不得其解地多看几眼,因为实事求是地说,我始终没看出来,她公公为啥有这样的担心。戏台上多么漂亮的角色,一旦卸去了妆,很多人都变回去惨不忍睹;何况,她们都还是平常辛苦劳作的山区农妇,到了眼下的冬天,满手都有冻得黑黢黢的裂纹。

        川剧走了,马蹬坝的春节来了新节目,舞龙。通常是十一二个人,牵扯着竹篾加布条缝合起来的一条舞龙,跟着前面举龙灯的人停停走走;外加三五几个敲锣打鼓的,一套舞龙班子的“标配”,在那个时候的山村大抵如此。正月初一的早上,小孩子们通常在睡眼朦胧当中,伴着屋外一声“舞龙的来了”,多么赖床的孩子都会翻身而起,衣帽不整地跑将出来。

        山区农家舞龙,主要有两个方面的讲究。其一,舞龙队伍虽然貌似漫不经心地游村串户,但并非会在每家门口都作停留,这不仅取决于这户人家,有没有摆排得开舞龙阵势的宽大地坝,还要看这家人是不是旺户人家,会不会舍得拿给舞龙队伍十元八元的“利是钱”。其二,舞龙队通常都有一个头领,用现在眼光来看他类似一个包工头,会提前给村里人家进行预约,以备后者做好“利是钱”、以及茶水烟酒的打算。

        不过,舞龙队的锣鼓真在院子里响起,真可谓是几家欢乐几家愁。被选中的所谓“旺户人家”,一定会假装不悦连说“真是麻烦”,但是主人却是按耐不住的喜悦,忙着端茶递水、进出个不歇;而同住一个院子,没有接受舞龙队伍上门朝贺的人家,要么悻悻地打个酱油看热闹,要么干脆就紧闭大门,关在家里生闷气。也就在这个时候,总有那么一两个不明就里的瓜娃子,因为没有读懂父母藏在嘴角的那点真实表情,而在大过年里稀里糊涂挨打吃顿巴掌。

        过年的时候挨打,这在农村老家的风俗里,是一件比较倒霉、而且可能影响全年运势的事情,稍微懂事一点的孩子,或在挨打几次之后,便有了规避父母拳头巴掌的经验。大年初一,早晨麻溜点钻出被窝,胡乱洗几把脸后,懂事的孩子绝不会守着灶台,等候还在锅里热水中挣扎翻滚的汤圆;而是操起挂在门后的柴刀,赶紧往房屋背后的山林上跑。冒着热气的汤圆刚盛到碗里,还没有端上饭桌,上山去的农家孩子,或拖或扛着大汤圆粗的青㭎木,便喘着一团热气跑了回来——四川话里“柴”与“财”平翘舌不分完全同音,大年初一家有进“柴”(财),自然是农家异常重视的好兆头!

        过年的那几天,马蹬坝的农家孩子对柴禾还有另外一层期盼,比如收进家里的玉米棒子,掰去了玉米粒后陆续晒干的玉米核,就是炒爆米花的好燃料。挑着爆米花机的匠人来到院子,小孩子们放了寒假就开始期待着的“年”,这时才真正开始生动起来。冷得搓手顿足、甚至鼻涕流淌,但都阻挡不住这群过年娃儿,围着黑色的、圆球形的炒锅,看它在燃烧着的火苗上转个不停;如果还有灵醒一点的脑子,想象着炒锅里的玉米、或糯米,正在呲牙裂嘴地努力改变形态,手忙脚乱帮忙添加柴禾的小孩子,其实内心早就聚起莫名的躁动与香甜!

        “嘭”的一声巨响,小时候喊的“包谷泡儿”或“米米儿”,也就是现在城里随处可见的爆米花,就在农家孩子们的欢腾中隆重盛开。伴着浅浅烟雾升起,久久弥漫不散的却是满地的清脆童言与笑声。负责将“包谷泡儿”或“米米儿”清扫进布口袋的大人,此时断然会轻声叱喝那些伸进口袋里胡抓乱刨的小爪子,然而脸上却是听之任之的坦然笑容。

        在马蹬坝读完小学,我随后去县城读中学、再到陌生城市读完大学,以至好不容易寻得现在蛰居地方,可惜的是老家年味,距离力所能及的眼前生活是渐行渐远。城市里有很多学校,有很多茶馆,有很大的剧院,还有随时可以消费的舞龙和爆米花,但是站立在它们面前,却发现已经陌生得面目全非;因为无论我怎么样的专心致志、或是强作笑颜,清楚的自己都无法继续欺骗的是,谁都无法帮我找回那段,已经遗落在马蹬坝的童年,更不用说那股闻得见柴禾草灰清香的年味。或许正是,人的年龄大了,尽管不必为赋新词强说愁,自己却在慌乱地看到,能够享用到的年味呈着反比例地,愈发淡去了。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新华网重庆频道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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